這是「塑膠戰友情」的反面。這年頭，嘴上稱兄道弟、酒桌上勾肩搭背的多了去了，可真刀真槍一起趟過生死、拿命換過命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而這樣的情分，恰恰是最不需要掛在嘴上的。
「我這一走，」薇拉的聲音低了下去，「俄方也想幹掉東方棋手背後那個機構，說到底，咱們還是一條道上的人。可我在莫斯科，往後只能隔著幾千公里，給你遞遞情報，幫不上你近身了。香港那一趟——」
她抬眼看他，一字一句：
「你得一個人去。」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那口鍋裡剩下的麵湯，還在小火上輕輕冒著泡。
薇拉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問了一句像是在心裡憋了很久很久的話：
「零，如果我不是俄羅斯人，是不是……」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被自己這句話嚇了一跳，又或者是看懂了陳零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自己先笑著擺了擺手，把後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
「算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我知道你心裡裝著誰。這種事，勉強不來。」
陳零還是沒說話。有些話，他給不出承諾，就寧可不說。
他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門口那隻行李箱前，蹲下身。箱子拉鍊沒拉到底，露出一角衣物。他伸手，一點一點，把那截沒拉好的拉鍊，穩穩地拉嚴實了。
「路上小心，」他低著頭說，「到了，報個平安。」
薇拉看著他蹲在地上，低頭替她拉行李箱拉鍊的樣子，那個在槍林彈雨裡從不服軟的俄羅斯姑娘，眼圈悄悄紅了一下，又很快眨了回去，快得像是從沒紅過。
她站起身，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對摺的小紙條，塞進陳零手裡。
「這是俄方的一個單線聯絡暗號。香港那樁事，你要是真撐不住了，就往莫斯科，發這個字。」她的聲音有點啞，「我不敢跟你保證一定能救你出來。但我敢保證，我一定是第一個趕來的。」
陳零捏著那張紙條，指腹能感覺到上面用力寫下的字跡的凹痕。
「知道了。」他說。
薇拉拎起行李箱，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玄關左牆上，那把舊掃帚，靠得端端正正，一如既往。
她怔了怔，然後笑了，笑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這習慣，」她說，「你是一輩子改不掉了。」
門輕輕關上，走廊裡傳來行李箱輪子滾過水泥地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陳零站在原地，攤開手心，看著那張寫著聯絡暗號的紙條，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沉甸甸的香港情報。
鍋裡的面，早就坨了。
他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魚，果然在香港。
只是送走這條並肩過命的異國戰友時，這個從不輕易動容的男人，心裡也空了那麼一塊。
有些人，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