餌放出去，魚還沒咬鉤，先來了一個要走的人。
薇拉找上門的時候，陳零正在煮麵。
出租屋那口用了多年的舊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習慣性地多下了一把面——這些年，來他這兒蹭飯的人，一隻手數不過來。聽見敲門聲，他以為是蘇曼，隨口喊了句「門沒鎖」。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薇拉。
她這次沒穿那身慣常的利落職業裝，換了件簡單的米色風衣，頭髮鬆鬆挽著，少了幾分特工的鋒芒，多了幾分要遠行的疲憊。最扎眼的，是她腳邊那隻銀灰色的行李箱，就那麼立在門口。
陳零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一看那箱子，心裡就明白了幾分。
「要走了？」他把火關小，問。
「嗯。」薇拉走進來，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桌邊坐下，難得地沒了平日那股子懟天懟地的鋒芒，「上面把我調回去，做反諜顧問。往後，我就長住莫斯科了。這趟，是來跟你道個別。」
陳零沒立刻說話。他把煮好的面盛出來，分了一半推給她，又從櫃子最裡頭，翻出那瓶兩人在香港、在雲南、在無數個死裡逃生的夜晚喝過的伏特加，倒了兩杯，推一杯過去。
薇拉看著那杯酒，忽然就笑了：「還是你懂我。別人送別，煮碗麵就了事，你還知道給我倒最後一杯這個。」
她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下喉嚨，她眯了眯眼，然後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一點一點，推到陳零面前。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她說，「也算……還你一份人情。」
陳零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開啟信封。裡面是俄方壓箱底的一份資料，紙張的質感、加密的編號，都不是尋常渠道能弄到的東西。
他一頁頁翻過去，神情越來越凝重。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指尖，停住了。
資料指向一個足以讓他心跳漏拍的情報：東方棋手本人，極可能，此刻就在香港。而且近期，他有一樁「要緊的事」——一樁必須他本人親自到場、絕不能假手於任何人的收尾。
陳零的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沉到最後，反而亮了起來。
這條情報，和他昨晚親手佈下的那個餌，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他釣的那條魚，本就在香港。他放的餌，只是給了那條魚一個非咬不可的理由。
「謝謝。」他把資料仔仔細細收好，抬頭看薇拉，「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薇拉卻搖了搖頭，望著杯子裡空掉的杯底，忽然說起了舊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異域口音的中文，慢慢的。
「零，你還記得嗎？領事館第一次見你，我遞給你伏特加，你端著，一口沒喝，就那麼客客氣氣地放在桌上。我當時就想，這個中國男人，防備心怎麼這麼重，跟塊焐不熱的石頭似的。」
她笑了笑，眼角有細細的紋。
「後來香港那間地下二層的安全屋，三名狙擊手堵門，咱倆背靠背，子彈擦著耳朵飛。再後來雲南哨所，二十三個人圍上來，我替你擋了一槍，肩胛骨到現在陰雨天還疼。」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零臉上。
「那時候我就慢慢看懂了——你這人，防的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人。你防的是你自己。你不敢讓任何人靠太近，因為你心裡認定，靠近你的人，最後都得替你擋槍。」
陳零沉默著，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