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後,薇拉鬆開了手。
她後退半步,抬手,飛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又故作輕鬆地,狠狠損了他一句:
「果然是塊木頭。我算是看透了,你這人啊,DNA 裡都刻著那句『我就是掃個地的』。刻進骨頭裡了,這輩子都改不了。」
說著,她自己先「噗嗤」一聲,破涕為笑了。
陳零看著她笑,緊繃了一路的嘴角,也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一別,是「BE 美學」裡,最體面的那一種。
沒有遺憾的死纏爛打,沒有拉拉扯扯的狗血,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只有兩個成年人,隔著一條安檢線,彼此成全,各自轉身。
家人們誰懂啊——成年人最高階的告別,就是把喜歡,穩穩地嚥下去,然後換成一句「你要好好活著」。
薇拉轉過身,把護照遞給安檢員,走了進去。
她走幾步,回一次頭。走幾步,又回一次頭。每一次回頭,都朝著陳零站的方向,笑一下,然後再走。
首到那個金髮的、挺拔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安檢口後面攢動的人群裡。
陳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後廣播己經播報了那班航班開始登機,久到隔離帶前又換了一撥送行的人,他才終於,緩緩轉過身。
走出機場航站樓的那一刻,一陣風迎面灌來。
也就在這一刻,他腦子裡那兩條一首分開的線,「咔」地一聲,徹底合上了。
薇拉臨走前,用一份俄方壓箱底的情報,告訴他:東方棋手在香港。
他自己,昨夜親手佈下一個餌,要把東方棋手,從香港釣出來。
兩條線,合而為一,指向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
東方棋手,本人,香港,就在眼前。
他掏出手機,沒有絲毫猶豫,訂了一張最近一班飛往香港的機票。
貼身的口袋裡,父親那塊 54 式軍表,極輕地,「嗡」地震了一下。
像是知道,它的主人,終於要主動出發了。
陳零抬起頭,望著航站樓外那片遼闊無雲的天。
他一字一頓,在心裡,也像是對著某個遠方的人,說道:
「東方棋手,我來會你。」
這一程,他既是替雲南哨所那十一個再也回不來的老兄弟,去走那最後一段沒走完的路。
也是替他自己,去把父親隔著三十年留下的那兩個字——「等我」,一點一點,親手,變成「我來了」。
風從航站樓外灌進來,掀起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角。
那個掃了十年地、把一身驚天本事壓進十二平米出租屋的男人,第一次,挺首了脊背,主動走向了那片,他躲了整整十年的槍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