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飛北京，紅眼航班，經濟艙。
三個人特意沒坐商務艙，混在一機艙睡眼惺忪的夜航打工人中間，走的是最不起眼的反偵察路線。畢竟剛在邊境「送走」了一個能遠端調動三十一名殺手的人，低調，是保命的第一守則。
飛機拉昇的那一刻，陳零腦子裡那個迴圈播放了整整一夜的六字魔咒，終於「啪」地一聲關掉了。
引擎的轟鳴裡，三個人各自消化著這場資訊核爆。
林晚秋先遞過來一支菸。
是電子煙——機上唯一勉強合規的選項。她把菸嘴朝陳零遞過去，是一種無聲的安慰，也是一種戰友間的默契。
陳零卻搖了搖頭，第一次拒絕了。
「戒了。」他望著舷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聲音很輕，「以前抽菸，是想裝成我爸的樣子。他照片裡就叼著一根。我抽菸的時候，能騙自己說，我離他近一點。」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說不清是苦還是笑的弧度。
「現在……我爸可能還活著。那我等他親手給我點一根。他不點，我就不抽。」
林晚秋的手停在半空，幾秒後，默默把煙收了回去。她的 DNA，又動了一下。這個男人對「父親」兩個字的執念，深得像一口沒有底的井，你往裡看一眼，都會覺得暈。
薇拉從免稅店的袋子裡摸出一小瓶伏特加酒版，擰開，遞過去。
這一次，陳零接了。
他仰頭，一口悶完。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悶了半天的那口氣，好像被這一口酒衝開了一道縫。
「以前我不喝酒。」他把空酒瓶捏在手裡，「怕我爸在天上聞見，說他兒子學壞了。」
他望著舷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現在他既然不在天上……那我可以，壞一點了。」
薇拉難得地沒有懟他。她只是也擰開自己那瓶，跟他碰了一下，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了全場最扎心的一句祝酒詞：
「Cheers。敬你爸——不是個鬼。」
陳零怔了一下，然後低低地笑了出來。這個俄羅斯女人，損起人來是真損，可這一句損裡，藏著的是最首白的安慰。
酒精上頭，陳零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舷窗上，閉著眼，腦子裡放起了三段回憶的蒙太奇——
第一段，六歲。福利院的除夕夜，別的孩子都有人來接，只有他一個人蹲在門檻上。老院長走過來，往他懷裡塞了一件半舊的棉襖，粗聲粗氣地說：「穿上，你爸讓我給你的。」那件棉襖大得像個麻袋，他卻抱著它睡了整整一個冬天。
第二段，十六歲。剛進特勤處，他偷偷溜進檔案室，在一長串烈士名單裡，找到了「陳世德」那三個字。就那麼三個字，冷冰冰地印在紙上。他當場沒忍住，跑到廁所裡，哭到把午飯全吐了出來。
第三段，就在上週。他還在特勤處的大院裡，跟老王為了一把掃帚掰扯半天。老王說他掃地掃得比誰都軸，他當時怎麼說來著——「我掃的不是地。我掃的是我爸沒埋下去的那個坑。」
三段回憶一層層疊上來，陳零第一次意識到一件讓他脊背發涼的事：
他這三十年的人生劇本，從福利院的棉襖，到烈士名單上的名字，到特勤處那把掃帚——會不會，全都是被人提前編好，一頁一頁，遞到他手裡的？
燈下黑。這局水太深。別人玩的是追妻火葬場，他玩的是「追父火葬場」——追著追著，發現火葬場裡壓根沒燒過他爸。
身邊，林晚秋打開了加密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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