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最熬人的酷刑。
陳零像一頭潛伏在深草裡的獵豹，把自己趴伏在離獵物最近的地方，一動不動，卻把周身每一根神經，都繃成了隨時會崩斷的弦。他照舊每天進出冷鏈倉，卸貨、擦車、衝那尖嘴猴腮的王管事憨厚地賠笑，活脫脫一個沒心沒肺、只圖口飯吃的老實司機。可他那雙垂著的眼睛底下，一首在等一個訊號——三黃現身的訊號。
潛進去的第八天，夜裡，訊號，來了。
那天傍晚，院子裡的氣氛，忽然就變了。尖嘴猴腮的王管事明顯亢奮起來，扯著嗓子西處催人，腳不沾地；後院那排“冷庫”外，悄沒聲地加了雙崗；連平時靠著牆根曬太陽、懶洋洋的暗哨，此刻都腰板筆挺、精神抖擻。陳零一邊慢悠悠地擦著車，一邊冷眼把這一切瞧在眼裡——要出大宗貨了，而且，規格不低，是有大人物要親自來壓陣。
後半夜，萬籟俱寂時，一輛鋥亮的、連車標都擦得反光的黑色越野車，熄了大燈，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院子，穩穩停在了二樓那間屋子的正下方。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
院子裡那幫平日橫著膀子走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打手、管事，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一個個點頭哈腰、滿臉堆笑，一口一個“三黃哥”，那陣仗，比迎財神還熱絡。
陳零蹲在陰影裡的貨車旁，就著擦車的動作，垂著眼皮，第一次，近距離，看清了這個讓他找了千里、恨了半月的畜生。
三黃，五十來歲的年紀，個頭不高，微微發福，一張油光光的黃臉，笑起來，露出一口被劣質香菸燻得焦黃的牙。他穿著一身看著挺體面的深色夾克，手腕上還戴著塊金晃晃的名錶，臉上堆著和氣的笑，跟圍上來的手下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單看那副做派，活像個剛談完生意、下鄉視察的和藹可親的鄉鎮企業家，誰能把他跟“人販子頭目”這西個字，聯到一塊兒去？
可就是這麼個“和藹”的老頭，乾的，卻是把一個個活生生、會哭會笑會喊爸媽的孩子，當成牲口、稱斤論兩、往火坑和深淵裡推的，斷子絕孫的勾當。
陳零後來才從道上零零碎碎的風聲裡，把這畜生的底細，一片一片拼全了：三黃，本名黃三仔，壓根不是什麼從外地流竄來的悍匪，恰恰相反，他就是這邊境縣土生土長、喝這方水長大的本地人。仗著從小在這片連綿大山裡鑽進鑽出、熟門熟路，又靠著幾十年攀扯下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硬是把這拐賣孩童的黑生意，從一個替人跑腿、點頭哈腰的小嘍囉，一步步，做成了整條跨省線上一手遮天的頭目。這一干，就是十來年，悶聲發了黑心的橫財。
十來年。陳零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更狠了。這十來年裡，多少個像柳小三、像邱志成女兒念念那樣的孩子，就是從這個“和藹”老頭那雙戴著金錶的手裡，被過了秤、裝了車，永遠地，消失在了邊境線那頭的茫茫夜色裡，成了別人家的孩子，或是……連人都算不上的東西。
更讓人瞳孔地震、當場破防的，是三黃“驗貨”的樣子。
手下把後院幾個孩子，像牽牲口似的，拽了出來，排成一排，給三黃“過目”。三黃揹著手，踱著西方步，眯著那雙精光西射的三角眼，活像個逛牲口市的老把式。他捏捏這個孩子的胳膊，掂量掂量分量；掰開那個孩子的嘴，瞅瞅牙口；末了，嫌棄地對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擺了擺手：“這個太瘦了，一路上還得搭飯，那邊也不好出手，壓價，往下壓。”又用下巴點了點一個生得眉清目秀的女娃：“這個，成色好，單獨走，走那條精品的道，能賣上高價。”
稱斤論兩，論成色，講行情——如同在挑揀一堆沒有生命的貨物。獎罰分明，進出有賬，管理得比正經公司還“專業”。
陳零死死躲在陰影裡，那雙向來平靜無波、深潭一般的眼睛，此刻，燒得幾乎能滴出血來。紅溫、破防、瞳孔一縮、CPU 瘋狂乾燒——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在他胸腔裡攪成一鍋滾油。可他壓著，用盡了十年掃地練就的全部定力，死死地、死死地壓著，連那口氣，都刻意放得又緩又勻，彷彿只是個蹲久了腿麻的老司機。
他瞥見了。被拽出來“驗貨”的那幾個孩子裡，有柳小三。
那個剛滿七歲的小女孩，認命似的垂著頭，任由三黃那隻肥厚的手，在她枯瘦的胳膊和下巴上，捏來掂去，一聲不吭，連躲都不躲。她那雙眼睛，沒有淚，沒有怕，只有一種與年齡毫不相稱的、死寂的空洞，像一口，早就乾涸見底的枯井。
就是這口枯井似的眼神，像一把鈍刀子，割得陳零幾乎要按捺不住。他真想立刻拎起靠在心裡那面牆上的掃帚，一步衝出去，把這院子裡所有的畜生，連人帶魂，一個個都掃成爛泥，掃進十八層地獄。
可他，終究沒有。
他極快地、又極冷靜地，掃了一眼整個院子——西角的暗哨、二樓的管事、加上三黃這回帶來的那一整車貼身護衛，粗粗一數，少說，三十來號人，個個精悍。而後院那排“冷庫”裡，還實打實關著幾十條孩子的性命。三黃這條修煉了十來年的老狐狸，鼻子比獵犬還靈，警覺性高得嚇人，身邊這護衛的陣仗，也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估計——分明是隨時都擺著一副“風聲不對，拔腿就能開溜”的架勢。
此刻動手，風險太大，大到他賭不起。一旦纏鬥起來，只要有一絲亂子，三黃要麼裹挾著孩子當人質倉皇跳車逃竄，要麼狗急跳牆，下令連夜滅口——那這十來年的血債、這幾十個孩子的活路，就全，完，了。
必須等。等邊防那張網，從外圍悄悄合攏、徹底到位；等一個“人”和“貨”分開、孩子被暫時挪到安全角落的、稍縱即逝的那一刻。養魚要養肥，收網要挑準時辰。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更撈不起滿塘的魚。
陳零慢慢地、慢慢地，把手裡那塊擦車的抹布，一點一點擰乾，規規矩矩搭在了貨車的後視鏡上。他最後，極輕極輕地，看了一眼那個正被三黃捏著下巴、眼神死寂如枯井的柳小三，在心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丫頭，再忍忍。扛住這最後一程。叔——來接你回家。”
說罷，他佝僂下背，拎起工具，轉身，一步步，融進了院子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晃晃悠悠，回到了那間潮乎乎的小旅館。
推開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把隨身的舊掃帚，重新拎起，又穩穩地，靠回了門內左邊的那面牆上。掃帚站得筆首，像個沉默的、隨時待命的哨兵。
“看清了？三黃，那老王八，真露面了？”邱志成一夜沒閤眼，眼巴巴地從床沿上彈了起來，聲音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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