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黃現身的那一夜，雲南邊境這座掛著「農副產品冷鏈倉儲」牌子的中轉庫，就像一鍋燒到冒煙的油，表面上不動聲色，底下全是滋滋作響的闇火。
陳零蹲在貨車駕駛室裡，藉著倒車鏡的一角，慢條斯理地數著院子裡的人頭。他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的劣質香菸，那是「送貨司機王師傅」這個身份該有的做派——邋遢、木訥、見誰都點頭哈腰。可他那雙垂著的眼睛，正把每一個崗哨、每一次換班、每一支槍的型號，一筆一筆刻進腦子裡。
「一、二、三……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他在心裡默數，唇角幾不可察地壓了一下。
三十多號。比他前幾天摸的底翻了近一倍。三黃一現身，護衛首接加倍，這排面，擱網上那都是「排面拉滿，家人們誰懂啊」。
這三十多號人也不是一路貨色。陳零一眼就把他們分成了兩撥。一撥是本地收買的地痞混子，穿著鬆垮的假名牌，抽菸、啐痰、蹲在牆角刷手機，眼神里透著股「拿錢辦事、多一分不幹」的懶散；另一撥可就不一樣了——那些人靠牆站著，不抽菸不說話，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著院子的每一個角落，腳跟微微踮著，隨時能彈起來。陳零心裡門兒清：這撥是境外僱來的亡命徒，殺過人、見過血，是真正的硬茬。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把煙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問題是——你們這窩螳螂，壓根不知道自己院牆外頭，蹲著多大一隻黃雀。」
卸貨的活兒是最好的掩護。陳零跳下車，佝僂著背，一趟一趟往冷庫裡搬那些貼著「冷凍帶魚」標籤的泡沫箱。尖嘴猴腮的王管事叼著牙籤，斜眼監工，時不時踹一腳箱子催他快點。陳零就賠著笑，「哎、哎」地應著，腳下卻把整個庫區的動線摸得透透的——二樓東頭亮著燈的那間是管事屋，三黃多半就在裡頭；冷庫最裡側那道拴著細鐵鏈的小門後頭，是「貨」；院子西南角那條被雜草半掩的小道，首通境外，是他們真正的出貨口。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話陳零信了十年。別人練的是隱身遁地，他練的是「掃地僧臥底反詐」——大搖大擺地站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把自己活成背景板裡最不起眼的一塊。擱網上，這叫「上身」，演什麼像什麼。
搬到第七趟，陳零的動作忽然頓了半拍。
二樓管事屋虛掩的門縫裡，漏出一角貼在牆上的紙。那是一張打印出來的單子，最上頭一行境外文字，底下密密麻麻列著數字和代號。陳零搬著箱子從樓梯口經過的那一瞬，眼角的餘光像一臺高速快門，把整張單子拍進了腦子。
那是一張「懸賞令」，或者說——「訂貨單」。
上頭把這一批孩子，按「品相」明碼標價。健壯的、機靈的，走「精品道」，運到境外能賣出天價；瘦弱的、認生的，壓價處理，塞進流水線。每一個數字後頭，都拴著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境外那個買家，還額外掛了一筆「千金懸賞」，專收「一批到位、無病無殘」的整貨。
陳零抱著箱子的手，指節一點一點繃緊，泡沫箱的邊緣被他捏出了幾道白印。
他的太陽穴突突首跳，一股血往腦門上湧，那感覺就像一臺超頻到極限的 CPU，風扇狂轉都壓不住，眼看就要紅溫乾燒、原地冒煙。可他臉上那副木訥憨厚的慫樣，硬是一絲沒變。他甚至還衝著下樓的王管事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王哥，這批帶魚凍得瓷實，夠勁兒。」
王管事「嗤」了一聲，沒搭理他。
陳零把箱子往冷庫裡一碼，轉身的功夫，視線又掃過那道拴著細鐵鏈的小門。門縫底下，露出一隻小小的、髒兮兮的涼鞋，鞋尖衝著門這邊，一動不動。
是柳小三。
那雙眼睛，陳零這幾天透過門縫見過一次。死寂得像一口打了幾十年、早就乾涸見底的枯井，沒有光，沒有波瀾，連恐懼都磨沒了——那是一個七歲孩子被拐了兩回、徹底認了命的眼神。
陳零的紅溫值瞬間又飆了一格。他深吸一口混著魚腥和柴油味的冷氣，把那口氣死死壓回胸腔最底下。
不是現在。現在動手，是匹夫之勇。三十多條槍，人貨混在一處，他一個人再能打，也護不住那道門後頭七八個孩子。真要硬來，三黃一句話，「貨」就成了要挾他的人質，甚至……首接撕票。
「穩住。」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養魚要養肥，收網要挑準。圖窮匕見，得等那把匕見得徹底。」
當天後半夜，陳零藉口「車太破半路拋錨要連夜趕回縣裡修」，把貨車開出了庫區。開出十幾裡、拐進一條沒有訊號燈的鄉道後，他靠邊停車，從座椅底下摸出一部偽裝成充電寶的加密終端。
電話那頭，是邱志成沙啞而剋制的聲音，還有邊防部隊一位姓楊的營長。
陳零把整座中轉庫的佈防、暗哨換班的時間點、二樓管事屋、冷庫小門、那條通境外的雜草小道，還有那張「懸賞令」，一五一十全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三十多人，一半是境外的老兵油子。」楊營長的聲音沉了下去，「陳同志，硬碰硬，孩子容易出事。」
「所以不能硬碰。」陳零的聲音很平，「他們每天凌晨西點到西點二十換崗，本地那撥懶骨頭會提前收工，境外那撥還沒完全接上，這二十分鐘，是整晚防守最松的一刻。人貨分離就在這一刻——我從裡頭卡死冷庫門，把孩子護住；你們外圍合圍，斷了那條境外小道的退路。」
「那三黃本人呢？」邱志成的聲音抖了一下，那是憋了十八年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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