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沒有急。
打草驚蛇是大忌，這個道理，掃了十年地的人比誰都懂。他沒有盯著那女孩看，也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像一個真正等車等到腿軟的旅客，重新靠回椅背，眼皮半耷拉著，彷彿下一秒就要睡過去。可他那雙看似渙散的眼睛，餘光卻像掃地時貼著牆根走的掃帚，一寸一寸地把整片候車區收進去。
機會來得很快。那個端泡麵的中年男人——女孩管他叫什麼，陳零還沒聽清——起身往檢票口方向去了，像是去打電話，又像是去看車次。他走的時候還回頭瞪了女孩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半分長輩的關切，只有一種馴獸人看牲口的警告。
女孩縮了縮脖子，坐得更僵了。
陳零等那男人的背影徹底匯進人流，才慢悠悠地起身，端著自己那杯早就涼透的水，像是嫌原來的位置吵，隨意地挪到了長凳的另一頭——離女孩隔著兩個人的距離，不近，不遠，恰到好處。
他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一個還溫著的肉包子。那是他上車前買的，本來打算路上墊肚子。他沒有首接遞，而是先掰開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嚼著，然後才像是隨口一提，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身邊這一小片空氣能聽見：
“小朋友，餓不餓？叔這還有一個。”
女孩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的眼睛，首勾勾地黏在那個包子上，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口水。七歲的孩子，正是饞的年紀，那點饞是藏不住的。可她沒有伸手。她死死地把兩隻小手攥在膝蓋上，指節都泛了白，眼神里翻湧著一種和她年紀極不相稱的東西——恐懼。
那是一種“接了就要捱打”的恐懼。
她甚至下意識地，飛快地瞟了一眼男人離開的那個方向，像是在確認那道枷鎖還沒回來。
陳零心裡那口氣，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見過太多種眼神了。戰場上瀕死的、審訊室裡絕望的、被滅口前那一瞬空洞的。可一個七歲孩子眼裡這種“連一個包子都不敢接”的恐懼，比任何一種，都更讓他……紅溫。
家人們誰懂啊，這種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被恐懼馴化成這樣、你卻還不能立刻動手的憋屈，比被三十個人圍著打還難受。
他沒有強塞，只是把那半個包子擱在兩人中間的凳面上，收回手，繼續吃自己那半個，目光望著別處，給足了女孩安全感。
“不吃就擱這兒。”他聲音很輕，“叔不看你。”
過了好一會兒，女孩才像做賊一樣，飛快地伸出手，把那半個包子抓進了自己的衣兜裡——她沒有吃，是藏。這個細節，讓陳零的眼神又暗了暗。一個餓極了的孩子，第一反應不是吃，而是藏，說明在她那個世界裡，“吃”這件事，是要看別人臉色、要偷偷摸摸才能進行的。
“你叫什麼名字？”陳零依舊望著別處，語氣隨意得像在問天氣。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零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才用一種氣聲般、斷斷續續的聲音，吐出三個字：
“……柳小三。”
“家在哪兒啊？”
“雲南……山裡頭。”她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我家窮。叔叔給了我爸媽錢，把我……接出來打工。”
“接出來打工。”
陳零在心裡,把這七個字咀嚼了一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叫“打工”？這套說辭，分明是被反覆灌輸、反覆“教育”出來的。他不動聲色地又問了幾句，從女孩那些斷斷續續、顛三倒西的隻言片語裡，拼出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真相——
這孩子，被“接”出來，不是第一次了。她被從這個“叔叔”手裡轉到那個“叔叔”手裡，己經不知道過了幾手。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太多悲傷，反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彷彿被賣來賣去，就是她這樣的孩子天經地義的活法。
就是這份“天經地義”，最扎心。
陳零端起那杯涼水，抿了一口，壓下喉嚨裡那股翻湧的東西。他這個能在千軍萬馬裡面不改色的人，此刻握著紙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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