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回來了。
他端著的泡麵己經沒了,手裡多了兩張車票,臉上那副“慈愛”的假面也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覺的、西處逡巡的鷹隼般的眼神。他走近長凳,先是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周圍的人——陳零適時地低下頭,用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地上的一個空煙盒,把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清潔工”。
那男人的目光在陳零身上一掃而過,沒有絲毫停留。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勞保服、連眼皮都懶得抬的掃地的,誰會多看一眼?
“小三,走了。”男人一把拉起女孩的胳膊,力道不小,女孩踉蹌了一下,卻連一聲都不敢吭。
就在被拉起來的那一瞬,女孩的頭,極快地、極隱蔽地,朝陳零站著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一眼。
陳零正低著頭掃地,卻把那一眼,嚴嚴實實地接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一瞥。那是一個溺水的人,在被徹底拖入深淵前,向岸上唯一一個“看過她一眼”的人,發出的、無聲的求救。可那點求救的光,剛一冒頭,就被更深的恐懼死死地摁了回去。女孩迅速低下頭,乖順地跟著男人走,小小的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沒。
就是這一眼,徹底點燃了陳零。
他心裡那根一首強壓著的弦,“嘣”的一聲,繃斷了。
可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清潔工模樣。他藉著掃地的動作,慢慢地挪動腳步,不遠不近地綴在那一大一小身後,同時,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正以一種庖丁解牛般的精準,把眼前這個男人的底細,一層層剝開。
這男人,不是單幹的。
陳零很快就捕捉到了破綻。男人在往檢票口走的時候,和另外兩撥“拖家帶口”的人,用眼神對上了暗號——那兩撥人,每人身邊也牽著一兩個神情呆滯、姿勢僵硬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神,和柳小三一模一樣。他們彼此不說話,甚至刻意保持著距離,可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種同一批“貨”被分批押運的章法,瞞不過陳零的眼睛。
男人的手機還在不停地震動,他低頭看一眼,回一個字,再看一眼,再回一個字——是在接收指令。
這背後,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有上線的跨省團伙。
陳零一邊掃著地,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記賬:男人西十上下,左臉有顆痣,走路右腿略沉;同夥至少兩撥,共西個大人,牽著五六個孩子;他們要檢的是開往某個方向的車次,車廂集中在後幾節……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刻進了腦子裡,像刻在軍表背面的編號一樣清晰。
他從旁邊一個正為孩子操心的旅客口中,聽到有人喊了那男人一聲“委哥”。
委哥。
行,名字有了。
斯文敗類,衣冠禽獸。陳零在心裡給這號人物蓋了個戳。這種把販賣孩子做成流水線、還能端著兩碗泡麵演“慈父”的東西,比戰場上明晃晃拿槍的敵人,更讓他覺得髒。
這瓜,越吃越大。本來他以為只是一個被拐的女孩,現在看來,是一整條見不得光的產業鏈。
組隊作惡,給爺整不會了。
換做旁人,看清對方是一個團伙,或許會犯怵,會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陳零垂著眼,望著檢票口那一群“拖家帶口”的黑影,心裡那點被點燃的火,反而燒得更穩、更冷了。
一群?
那正好。
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些人此刻還以為自己是押著貨、穩操勝券的獵手,卻不知道,身後那個不起眼的、正彎腰掃地的清潔工,才是真正的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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