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裡，警燈的紅藍光一下一下掃過夜色，把翻倒在緩坡上的那輛越野車，照得忽明忽暗。
兩名邊防武警上前，費了好大勁，才把卡在變形車廂裡的三黃，從那堆扭曲的鋼鐵裡拖了出來。
三黃一身炭灰，臉上糊著血和泥，一條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耷拉著——剛才那一翻，把他的腿骨生生錯了位。他被拖出來的時候，疼得倒吸冷氣，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可那雙黃濁的眼睛裡，兇光卻還沒散盡。
他被按跪在碎石地上，雙手銬在身後。
「咳……咳咳……」他喘著粗氣，忽然咧開那口黃牙，衝著不遠處的陳零，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們……你們別高興得太早。老子幹這行十幾年，上頭的關係網你們動得了？境外的買家，那都是有背景的主兒……你們今天動我一根汗毛，明天就有人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這是狗急跳牆之後，最後的虛張聲勢。
拐運這行當，他從一個跑腿的嘍囉，一路混成跨省的頭目，靠的不只是心黑手狠，更是背後那張盤了十幾年、盤根錯節的「保護傘」。他信這個。他覺得，只要把這層背景亮出來，這些人就得掂量掂量。
邱志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那雙老井似的眼睛裡，是壓了十八年的火。他張了張嘴，想罵，可對上三黃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一時竟被氣得說不出話。
陳零沒有說話。
他緩緩走到三黃面前，蹲下身。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在追擊中崩裂了竹枝的舊掃帚。他把掃帚的斷柄，往碎石地上輕輕一杵。
就這麼一個動作。
然後，他抬起眼，平平靜靜地，盯住了三黃。
那目光裡沒有怒火，沒有殺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就像一潭古井裡的水，深不見底，靜得瘮人。
三黃那套「境外背景」的說辭，說到一半，忽然就卡在了喉嚨裡。
他撞進那雙眼睛的一剎那，後背莫名地竄起一股寒氣，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天靈蓋。他忽然想起，就在半個多小時前，就是這個「送貨司機」模樣的男人，三十秒撂倒了他手下二十個膀大腰圓的護衛；就是這個男人，用一把破掃帚，拍翻了他狂飆中的越野車。
那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三黃這輩子，坑蒙拐騙、心黑手辣，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狠人沒打過交道。可他從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一雙彷彿能把你從裡到外看穿、看透、看得連一絲遮掩都藏不住的眼睛。
他那顆被兇橫和貪婪填滿了十幾年的心，此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瞳孔猛地一縮，一寸一寸地地震。
「說名單。」
陳零開口了，聲音很輕，只有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像三記悶錘，一記一記，砸在三黃的心口上。
三黃的嘴唇哆嗦著，那套「境外背景」的硬氣，那股跨省頭目的兇橫，在這雙眼睛和這三個字面前，像開水澆下的雪，「譁」地一下，塌了個乾淨。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眼前這個「掃地的」，根本不是什麼邊境線上的對手，而是他這輩子都惹不起、也逃不掉的存在。這局水，深得他連底都看不見。
他的兩條腿，那條錯了位的、和那條完好的，同時不受控制地一軟。
「撲通」一聲。
這個作惡多端、跨省拐賣了十幾年、推著無數孩童滑向深淵的人販子頭目，在那雙古井般的眼睛下，雙膝落地，重重跪了下去。
他跪在碎石地上，抖得像風裡的一片枯葉，連頭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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