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幾個箭步衝到翻倒的越野車旁。
車輪還在半空中兀自空轉，車廂嚴重變形，玻璃碎了一地，在車燈的餘光裡閃著冷光。他一把攥住副駕那側朝上的車門，指腕發力，「嘎吱」一聲，變形卡死的車門被他生生撕開。
柳小三就懸在裡頭，被安全帶兜著，倒掛在扭曲的座椅上。她小小的身子還在發抖，可陳零一把探進去，快速摸了一遍——西肢、脖頸、後腦，沒有骨折，沒有出血。
毫髮無傷。
陳零一首懸到嗓子眼的那顆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解開卡扣的安全帶，穩穩地、輕輕地，把孩子從變形的車廂裡抱了出來，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失而復得的珍寶。
「沒事了。」他把孩子摟在懷裡，聲音放得極輕極柔，那是他這幾天扮「送貨司機」時從沒有過的溫度，「叔叔在，沒事了。」
翻倒的車頭另一側，三黃被甩出了車外，摔在碎石堆裡，一條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著，疼得他殺豬般地嚎。他掙扎著想爬，可隨後氣喘吁吁趕到的邱志成，一個箭步撲上去，膝蓋死死頂住他的後背，把他按在了地上。
「黃三仔！」邱志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是壓了十八年的火，此刻終於噴薄而出，「你跑啊！你再跑啊！」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鎖死了三黃的手腕。隨後趕到的邊防武警一擁而上，把這個作惡多端的人販子頭目死死制住。
山坳裡，警燈次第亮起，紅藍的光掃過夜色。
陳零蹲下身，把柳小三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藉著車燈的光，仔細端詳著這個孩子。
柳小三怔怔地望著他。
那雙死寂如枯井的眼睛——被拐了兩回、認了命、連恐懼都磨沒了的眼睛——此刻，一點一點地，漾起了水光。
那口枯了很久很久的井，終於，有了水。
「叔叔……」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又啞又抖，是這幾天裡，她第一次主動開口，「你……」
話沒說完，兩行眼淚，「唰」地就滾了下來，砸在滿是塵土的小臉上，衝出兩道泥痕。
她哭了。
哇的一聲，像是要把這幾個月、這七年裡所有的害怕、所有的絕望、所有不敢哭出來的委屈，全都哭出來。她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死死攥住了陳零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彷彿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
陳零沒有動，任由她攥著。
「叔叔，」柳小三抽噎著，仰起那張掛滿淚水和泥痕的小臉，望著他，眼睛裡是孩子式的、不摻一絲雜質的崇拜與依賴，「你……你是超人麼？」
剛剛三十秒撂倒二十個大漢，又用一把掃帚拍翻了一輛狂飆的越野車——在這個七歲孩子的眼裡，眼前這個叔叔，一定是從電視裡、從畫本里走出來的、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
院牆外那些沒見過世面的邊防新兵，此刻也豎著耳朵，想聽這位「掃地的大神」怎麼回答。
陳零抬起手，用那雙能三十秒放倒二十人的、骨節分明的手，極輕極柔地，替柳小三擦掉了臉上的淚水和泥痕。
他搖了搖頭。
「不是。」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叔叔是掃地的。」
夜風吹過山坳，卷著草木的清苦氣息。遠處，那把在追擊中崩裂了竹枝的舊掃帚，靜靜地躺在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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