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報的流程走完，天己經矇矇亮了。
邊防戰士們押著三黃和陸續抓獲的同夥，忙著做交接。帳篷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邱志成一個人，還捧著那本記錄了三十二個名字的本子，一行一行，反反覆覆地看。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像是要把每一個名字，都嚼碎了嚥下去。
他反拐了一輩子。這本子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筆血債。
陳零沏了兩杯粗茶，走過來，把一杯放在邱志成手邊。
「叔，歇會兒吧。天亮了。」
邱志成沒應聲。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名單靠中間的一個名字上。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捧著本子的那雙手，先是極輕微地抖了一下，接著，抖得越來越厲害，像風裡幾片再也抓不住枝頭的枯葉。
「怎麼了，叔？」陳零察覺到不對，低聲問。
邱志成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沙啞得幾乎不成調的聲音。
「是他……」
「是他。」
他的手指，顫巍巍地，點在那個名字上，指尖抖得幾乎點不準。
「2008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他的聲音破碎不堪，一個字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最深的地方，剜出來的，「鄭州火車站……從我手裡……把念念搶走的……就是他……」
2008年那個小年夜。
那是壓在這位老警察心口，整整十八年的一塊巨石。
那一年，他帶著西歲半的女兒念念回家過年。火車站人山人海，他只是一低頭去撿念念掉在地上的那半個眼睛的布娃娃——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再抬頭，女兒那隻攥著他衣角的小手，就空了。
念念的後頸上，那根紅線繡著的「念念」二字，成了他這十八年裡，午夜夢迴時唯一的念想。
他反拐了一輩子，跑遍了大半個中國，一個又一個被拐的孩子被他找回，送回一個又一個團圓的家。可他自己的女兒，卻像一滴水匯進了大海，再也沒有一點音訊。
他成了所有人眼裡那個「守門」的老井——古井無波，波瀾不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口井的底下，壓著怎樣一場十八年不曾停歇的滔天巨浪。
此刻，那個搶走念念的人的名字，就這麼白紙黑字地，躺在他手裡的名單上。
近了。
他離念念，從來沒有這麼近過。
「念念……」邱志成再也撐不住了。
這位近六十歲、白髮駝背、把「古井無波」西個字刻進了骨子裡的老警察，那雙一輩子沒在人前紅過的眼睛裡，「唰」地一下，湧出了渾濁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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