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南邊境縣到柳小三的老家，車要在盤山公路上顛整整一天。
陳零和邱志成把她送回去。一路上，越野車沿著山脊往雲霧深處鑽，窗外是刀削斧劈的深谷，一層一層的梯田掛在山腰上，像大地皺起的眉。
柳小三縮在後座角落裡，懷裡抱著那個後頸紅線繡著「念念」二字的舊布娃娃——那是邱志成硬塞給她的，說路上做個伴。
剛被救出來的時候，這孩子整個人是「死」的。七歲的年紀，眼神卻像一口枯了的井，深不見底，也沒有一絲波瀾。被拐了兩回，從雲南的山裡，一路被推著往東南亞那不見天日的地方送，她早就認了命。問她話，她不答；給她吃的，她不接；連哭，都不會哭了。
可就在車拐進熟悉的山口時，陳零從後視鏡裡，看見那口「枯井」，忽然動了一下。
「叔叔，」她小聲說，這是她被救出來後，主動開口的第一句話，「那個山頭……過去就是我家。」
她的手指，摳著車窗，指節都泛了白。
陳零沒說話，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些。
山路的盡頭，是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寨子。土坯房，木柵欄，幾縷炊煙斜斜地掛在半空裡。車還沒停穩，寨子口那棵老核桃樹下，一個頭發花白、駝著背的老阿婆，忽然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首愣愣地站了起來。
她盯著車，渾濁的老眼裡，先是不敢信，接著，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湧了出來。
「小三……小三！」
老阿婆連鞋都跑掉了一隻，跌跌撞撞地朝車撲過來，那聲音又驚又顫，抖得不成樣子。
車門一開，柳小三愣了一瞬。
那口枯了兩年的井，在這一瞬間，「譁」地一下，湧出了滔天的水。
「奶奶——」
她哭喊著撲進老阿婆懷裡，那哭聲撕心裂肺，把這兩年攢下的所有驚恐、絕望和不敢想的思念，全都哭了出來。祖孫倆抱在一起，哭得站都站不穩，山風捲著哭聲，在寨子裡久久迴盪。
寨子裡的人都圍了過來，一個個抹著眼睛。柳小三的爺爺拄著柺棍，顫巍巍地走到陳零和邱志成面前，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撲通」一聲就要跪。
陳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人。
「老人家，使不得。」他的聲音很輕，「孩子回來了，就好。」
那天晚上，寨子裡殺了唯一一隻老母雞。柳小三的奶奶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端了上來，一個勁地往陳零和邱志成碗裡夾菜，嘴裡翻來覆去，就那麼一句：「謝謝……謝謝好心人……」
第二天一早，陳零和邱志成要走了。
柳小三追出寨子口，怯生生地站在陳零面前，把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半天，才「唰」地一下伸到他面前。
她的手裡，是一雙草鞋。
用山裡最結實的稻草，一根一根，編得密密實實。鞋頭還笨拙地翹著一點，像模像樣。
「叔叔……」她的臉憋得通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這是我……我跟奶奶學著編的。你穿這個……走路，不磨腳。」
這雙草鞋，編得歪歪扭扭，草茬還扎手。可陳零知道，這是一個七歲的孩子，用她剛剛失而復得的、笨拙的雙手，熬了大半宿，能拿得出的、最貴重的東西。
這個三十秒能撂倒二十個大漢、面對槍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男人，此刻，蹲下了身。
他伸出那雙沾過血、握過槍、拍翻過越野車的手，極鄭重地，把那雙輕飄飄的草鞋，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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