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副會長換了一件乾淨襯衫，沒扣到最上面那顆釦子。他沒帶保鏢，沒帶槍——槍留在了書房抽屜裡。他自己開著大奔，這一次直接停在了出租屋樓下正門口，沒繞巷口。
他上樓。三樓。他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陳零穿一件灰色汗衫，左手提著一塊舊絨布，右手端著那塊表。他在擦表。他沒抬頭，只讓出一個身位：「進。」
副會長進門。他抬眼看玄關——掃帚已經回到了右邊那枚鉤子上。中性的位置。不靠左，不靠右。他懂了：今晚他不死。
他在玄關進門一步的位置跪了下去。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有點響。
「您是......」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您是『零』？」
陳零沒抬頭。繼續擦表。絨布順著錶盤的圓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半分鐘。
副會長把額頭貼到水泥地上。
陳零終於放下絨布，把表戴回左腕，抬起眼。
他沒承認。他沒否認。他只是冷笑了一下。
這一下冷笑，是他十年掃地以來，第一次對外面的人承認。
「鄭會長那邊，你自己處理。」他說。
副會長跪著沒起來。他知道這一下沒有第二次。他必須問出一個數。
「能不能......」他抬起頭，「給我一個數。從今天起，紅傘會怎麼走。」
陳零端起桌上的豁口搪瓷缸。缸裡是中午剩下的白開水，涼了，內壁有一圈茶垢。他喝了一口，放下。
「紅傘會出華南，三十天。」
副會長把頭磕到地上：「應。」
他走出門的時候，掃帚還在右邊的鉤子上，陳零沒動。他懂了：今晚他活，是因為他爹欠的那條命。
他下樓。
陳零關上門，走回桌前。開啟那本筆記本。他把上一頁寫的那行字看了一遍——「鄭副 。 北區 。 已退？」，問號後面畫了一個小鉤子。他把問號劃掉，在那一行後面接著寫：「鄭副 。 北區 。 跪。鄭天行 。 香港 。 三十天出。」
左手腕上，那塊 54 式軍表輕輕震了一下。
陳零看了一眼錶盤。
今晚是它第一次震。它不為外人震。它為同袍震，為血親震。副會長的父親，當年是雲南那條線上的人——是同袍。所以表震了。
陳零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抽屜最底下還有一本舊賬，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他沒翻。
他走到陽臺，拉上窗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