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副會長的恐懼凌晨零點四十七分。
大奔停在距離陳零出租屋一個街口的位置。副會長姓鄭,國字臉,西裝釦子全部扣到最上面一顆。他坐在後排,兩個保鏢在前排不敢回頭。司機問要不要走,他沒說話。他的右手仍然按在西裝內側——那把槍還沒掏出來過。
他在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那一幕。
出租屋的玄關,只有十二平米。陳零走到玄關,左手把掃帚從右邊那枚鉤子上拎下來,橫過來,靠到了左邊那面青磚牆上。三秒鐘。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普通到他這種走南闖北二十多年的人,幾乎要笑。
他沒笑。他的指尖鬆了。手槍沒有掏出來。他甚至倒著退出門,出了門才轉身。
他三十二歲那年在緬北見過一次同樣的三秒。那個人後來死在了 1999 年。再後來,死在緬北的那條線上的人,陸陸續續又死了七個。最後一個死的時候,他父親——紅傘會上一代會長鄭老爺子——在香港的酒店窗邊坐了一夜,什麼話也沒說。
他越想越冷。
「回會所。」他終於開口。
大奔啟動。一路安靜。
凌晨一點十五分,紅傘會北區會所。副會長一個人坐進保險櫃後面那間小書房,親手打字給鄭天行——人在香港,加密專線。他打到第三行就停住了。
他想起出租屋桌上那塊表。
他剛才進門的時候,目光掃過桌面一遍。那是他的職業習慣。一張舊木桌,一隻豁口搪瓷缸,一隻筆記本,一支圓珠筆,一塊表。表他記得很清楚:圓盤。軍綠色的錶帶。表蒙發了黃。表把上裹了一圈白色的膠布。
他當時只覺得這塊表不該出現在出租屋。這種表在二十年前的部隊裡很常見,但不是普通兵能戴的。他沒多想。他在腦子裡把這塊表歸類為「老兵遺物」,然後就過去了。
他現在想起來了。
他離開書房,走到保險櫃,撥密碼,從最底下一格拿出一隻鐵皮盒。這隻鐵皮盒是他父親臨終的時候交給他的,一共交了三樣東西:一隻鐵皮盒。一句口信。一個名字。口信是「字頭是『零』,你別招」。名字他到今天都沒聽人提過。
他開啟鐵皮盒。裡面是三張老照片和一本黑皮冊。
黑皮冊翻到第十一頁。
那是一張 1979 年的合影,雲南某哨所,七個穿舊軍裝的人。最左邊那個,大概二十六七歲,懷裡抱著一個看不清臉的嬰兒。那個年輕人左手腕上戴著一塊表。
圓盤,軍綠色錶帶,表把上裹著一圈白膠布——那時候膠布還是白的,沒發黃。
副會長的手開始抖。
他翻到第十二頁。
這一頁是 1995 年雲南老哨所犧牲名單的影印件。名單上一共六個人,被紅筆圈出來的是第一行:陳世德——鬇-001-1979.
他在黑皮冊的扉頁上,看見他父親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小字,字很輕,像是寫給自己的:「鬇-001 戴的是表。表在,人未必在。人在,表必在。」
副會長合上黑皮冊。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二十分鐘。
他想了一件事。他父親臨終那一年,常常一個人在陽臺上坐到天亮。有一次他陪父親坐到天亮,父親只對他說過一句話:「老子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不是你,是雲南那七個人。」當時他不懂。他現在懂了。
他父親也是那條線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