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福利院的電話清晨五點十八分，陳零比鬧鐘早兩分鐘醒來。
窗外路燈還沒熄，十一月的北京清晨已經下到了零度上下。出租屋裡沒暖氣，他從被窩裡伸出半隻手，先摸到床頭那塊軍表——黑色皮帶，圓錶盤，秒針穩穩地停在 12 點。
他沒立刻起。
昨夜熄燈之後，表又走了三組——每組三秒，停一秒。三組之後歸於沉寂。他在黑暗裡數完最後一組，才慢慢睡著。
今天是星期天。
照理說星期天他不用掃銀杏道。但他六點照樣要起——五點半要去給單元樓樓梯擦欄杆。這是他自己十年來的規矩，沒人要求他做。
陳零下床，光腳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冰得腳心一縮，他沒皺眉。十五瓦的燈泡拉了一下，光線昏黃地鋪開。
他先把掃帚從玄關拎過來，靠在桌邊——離自己半臂遠。
然後從鐵皮餅乾盒裡把軍表輕輕取出，放在桌子正中。
———
每個星期天清晨他都做同一件事——擦表。
抽屜裡有一支細小的羊毛刷。一塊軟麂皮。一小瓶鐘錶油。羊毛刷是他十年前在隆福寺老鐘錶鋪買的，那位修表師傅當時多看了他一眼，說：「小同志，這刷子是給老軍表用的，你這把年紀用不上。」陳零沒解釋，付了錢，刷子用到現在毛尖還齊整。
他先用羊毛刷沿錶盤外圈輕輕掃一圈，掃出昨夜可能落進的灰。
然後用軟麂皮蘸一點鐘表油，沿錶帶與錶盤的接縫處擦。
最後翻過表來，擦表底。
表底正中央那行小字——「贈陳世德同志 1979」——他每次擦到這裡都要停半秒。今天他停了三秒。
不是因為這行字。
是因為表底邊緣那道極細的接縫。
昨夜他用指甲刮過的那道接縫，今早在十五瓦燈光下又顯出來了——細得像一根頭髮，從十二點位置一直延到六點位置。這道縫以前他從來沒注意過——擦了十年表，沒注意過。
陳零的指腹沿那道縫慢慢摸了一遍。
縫裡有一粒極細的灰，被他的指甲蹭了出來。
他湊近燈，看那粒灰——
不是普通的灰塵。
顏色發褐，質地緊。
像是......燒過的紙灰。
陳零沒動聲色。他用麂皮把那粒灰小心地裹住，放進一個空火柴盒，再把火柴盒推到鐵皮餅乾盒最底下。
擦表的動作沒停。
他擦完表底，把表翻回正面，重新擺在桌子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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