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抬頭看她。
「我跟我爸說，你不要。」蘇曼夾菜的手停了，「我跟我爸說，那個掃地的，你給他兩百萬他更生氣。」
「謝謝。」陳零說。
「你為什麼不要？」蘇曼問，「兩百萬對我爸來說不算什麼。對你來說夠買一套郊區的房子。你這一輩子工資攢到老都沒兩百萬。」
陳零看著碗：「我爸說過一句話——不該拿的錢，拿了，掃帚就靠不回左邊牆。」
蘇曼聽不懂，但她記住了。
她記住了「掃帚靠不回左邊牆」這句話，記了整整六年。六年後她在北京協和醫院 ICU 走廊上，第一次把這句話告訴林晚秋。她說完，林晚秋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
但這是六年以後的事。此刻她只是把這句話放進心裡，又夾了一筷土豆絲。
七點十分，飯吃完。按蘇曼以前的脾氣，吃完該走了。今天她沒走。她說：「我幫你洗碗。」
「你不會洗。」陳零說。
「那我看你洗。」
陳零沒攔。他端著碗筷到水池邊，蘇曼真的搬了那把塑膠小板凳，挨著水池坐下，看他一隻一隻洗碗。她整整一刻鐘沒說一句話，只是看他洗——他洗碗的方式跟切菜一樣：每一隻碗都要用流水衝三遍，每一隻筷子都要握著筷尖單獨擦一次，連碗底的水珠都要用抹布抹乾。
「你強迫症？」蘇曼小聲問。
「習慣。」
「福利院教的？」
「嗯。」
「老院長教你的？」
陳零的手在水龍頭下停了半秒，又繼續：「嗯。」
洗完碗，陳零去陽臺收衣服。蘇曼跟著出去。北京九月的晚風涼得很，吹得人脖頸一縮。蘇曼抱著胳膊站在陽臺欄杆邊，看樓下馬路上的車一輛一輛滑過去。
「陳零，」她忽然問，「你這屋子裡，怎麼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陳零正把一件襯衫從晾衣杆上取下來：「照片放心裡就夠了。」
「你心裡有幾張？」
陳零想了想，認真地說：「八張。」
蘇曼笑：「這麼具體。都是誰？」
陳零沒接她的話。他把襯衫疊好，搭在手臂上。
蘇曼也沒再追問。
（——這八張照片，要到第一百章那個深夜，陳零在出租屋檯燈下，用一把小剪刀挑開那件舊棉襖的左口袋內襯時，才會從夾層裡一一落出來。最右邊那個孩子，穿一件領口磨破的灰布襖，眼睛大得像兩口枯井。那是五歲的陳零，那一年他媽剛走，他爸還在雲南沒回來。今夜陳零沒說，是因為這八張照片此刻還壓在福利院老院長那隻衣櫃最深處的木箱裡，連他自己都已經十年沒看見了。）
八點半，蘇曼終於說要走。她在門口回頭：「明天我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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