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福利院之行週六早上六點整，陳零背一隻灰色帆布包下樓。
包裡裝著：一袋蘇曼昨晚硬塞進來的車釐子（他本想拒，但蘇曼說「孩子們吃，又不是你吃」，他沒轍）；一兜橘子（他自己買的，福利院老院長愛吃酸的）；兩雙福利院孩子鞋碼的棉鞋（他親自挑過，鞋底加厚的那種）；以及那本父親的牛皮筆記本——他這次沒敢留在出租屋。
樓下，蘇曼站在路燈下，穿一件墨綠色的衛衣，沒化妝，頭髮隨便紮了一下。她看見陳零，舉了舉手裡的車鑰匙：「我送你。」
陳零搖頭：「你不能去。」
「為什麼？」
陳零看著她：「那是我家。」
蘇曼怔在原地。她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聽一個男人用「家」這個字，不是指爹媽那棟別墅，不是指自己買的幾套公寓，而是指一個她去不了的地方。
她沒追，只是低聲說：「那。你早點回來。」
陳零點點頭，往地鐵站走。她站在路燈下，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八點半，綠皮慢車。
陳零靠窗坐，鄰座是一位約莫七十歲的老太太，抱著一個搪瓷缸，跟陳零嘮了兩個小時孫子。陳零安靜地聽，偶爾點頭。老太太下車的時候，從兜裡掏出半個煮雞蛋硬塞給他：「小夥子，長得真俊。」陳零接過，沒吃，揣進了帆布包。
十點五十，育新福利院。
青磚門，鐵藝招牌上「育新福利院」五個紅漆字已經掉了一半。門口掃地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穿著灰色的舊棉襖，頭始終低著，手裡一把比他身高短不了多少的高粱掃帚。
陳零沒立刻進去，他在門口站了一分鐘。
他注意到一件事：老人掃完一段路之後，把掃帚順手靠在了門垛左邊的牆上——靠得非常自然，但角度精確得像用直尺量過。
陳零背後忽然過了一陣涼。
他這一輩子，把掃帚靠左的習慣，是父親教他的。父親是 1995 年犧牲的（陳零此刻這麼以為）。父親走後，他記得自己手腕上還系過一條紅繩，是福利院老門衛給他系的——他那時候四歲多，已經記不清是哪一年了。
這個動作，他從沒見過別人做。今天他第一次見。
他站在門外看了很久。老人沒抬頭，但陳零有一種被注視過的錯覺。
（——三年以後的某個深秋的早晨，陳零會在小說的第一百零四章重新意識到這個細節。那一天他會在一封信裡寫下：「我第一次回福利院，門口掃地的老人，把掃帚靠左了。我看見了，但我沒問。我以為是巧合。」）
十一點整，他進了門。
老院長坐在中庭那棵三十年銀杏底下，戴一副金邊老花鏡，正在給一個小女孩補棉襖袖口。她抬頭看見陳零，沒說話，先放下針線，走過來抱了他一下：「瘦了。」
陳零鼻子一酸，但沒讓眼眶紅：「院長，沒。」
「騙誰。」老院長笑得眼角全是褶，「廚房，留你飯了。」
中庭一圈孩子陸陸續續圍過來，大的十五六，小的四五歲。一個七歲的男孩仰起頭，看見陳零，眼睛立刻亮起來：「零叔！ 你這次住幾天？」
陳零摸了摸他的頭：「住一晚。」
「那夠了。」男孩很認真地說，「明天早上你掃地，我幫你拿簸箕。」
陳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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