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陪老院長去後院看那棵三十年銀杏。老人走路已經有點慢，一隻手扶著陳零的胳膊，一隻手拄著拐。她邊走邊嘮：去年區裡要徵地，被她頂回去了；前年屋頂漏雨，她自己爬上去補的；這十年福利院孩子從八十人減到四十七人，是好事，也是不好事。
陳零安靜聽。他偶爾嗯一聲，更多的時候只是點頭。
老院長走到銀杏樹下，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樹冠。然後她側過頭，看陳零一眼，又笑了一下：「零兒，你像你爸。」
陳零愣住。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別人說他像他爸。他爸在他四歲那年走的，他對他爸的所有記憶，加起來不超過兩段——一段是父親蹲在雲南某個院子裡給他削梨，一段是父親在火車站臺上把他抱給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僅此而已。
「哪裡像？」他小聲問。
老院長沒正面答，只是說：「你拿東西的手勢像。」
陳零沒追問。但他記下了。
下午三點，他到福利院前院。
那位耳背老門衛還在掃地。陳零沒多想，從牆邊拎起另一把掃帚，挨著老人，一起掃。
兩個人沒說話。陳零掃一段，老人掃一段，老人的節奏比他慢半拍，但每一下都精準地把落葉推到陳零這一邊的邊緣，讓陳零順勢收進簸箕。兩個人配合得像掃了二十年的搭檔。
陳零留意到——老人的掃帚，每隔三十下，就要往左邊牆根貼一次，貼一下，又拿起來繼續掃。這個動作非常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陳零自己也是這麼掃的。
他掃了三十下，看了一眼老人。老人也正巧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明瞭半秒，又立刻渾濁回去。
陳零的喉嚨一緊。
老人低下頭，繼續掃。掃完一長段院子，老人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好。」
陳零站在原地，看著老人把掃帚收回門垛左邊牆上，靠得筆直。然後老人進了門衛室。
（——很多年以後，陳零會在自己寫給孩子的一封信裡寫下這一段：「我第一次回福利院，跟門口那個掃地的老人一起掃了一段地。他掃完一段，對我說了一個字——好。我那一年三十二歲，聽見這個字，鼻子忽然酸。我說不出為什麼。後來我才知道，我從四歲起就在等這個字。」）
下午五點，傍晚。
一個三十歲的同事小趙下班路過，手裡牽著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看見陳零，仰頭：「零叔好。」
陳零蹲下來：「好。」
小趙笑：「您那次幫我們仨買過文具，孩子記到現在。」
陳零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以後還買。」
小女孩笑著跑了。
晚飯後，老院長咳了幾聲，左手按住胸口。陳零看見了那個動作，沒立刻問。他給老院長倒了一杯溫水，又默默把水溫調到她平時愛喝的那個溫度。
「院長，您去醫院看看吧。」他過了一會兒才說。
「老毛病。」老院長擺擺手。
陳零沒再勸，但他記下了——「老毛病」。
（——他記下了這三個字，要到三年以後接到福利院電話「院長病重」時，他才會在出租屋的燈下，把這三個字抄進筆記本里，再劃掉。他會劃得很重，把那一頁紙戳出三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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