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把那張摺疊了四次的影印件，從桌面上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折回原樣，推回給他。
「蘇總。」陳零說。
「我在。」
「您回家。」
「......」
「明天該開門開門，該上班上班。蘇曼明天還來局裡，您別攔她。」
蘇建國愣了一下。
「那您......」
陳零打斷他。
「蘇總。我就是掃個地的。這件事，您不用謝我。」
蘇建國沒再問。
他從摺疊凳上站起來，把那隻豁口搪瓷缸雙手捧起，放回到桌面正中——放得很正，缸口的豁口衝著自己，而不是衝著陳零。
他穿上風衣，繫好腰帶。
走到玄關，他穿上鞋。
開啟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零。
陳零坐在桌前的檯燈下，半邊臉亮，半邊臉暗。背後那把掃帚，靠在玄關左邊的青磚牆上，掃帚柄被檯燈的光照出一道淡淡的。筆直的影子。
蘇建國看了那把掃帚三秒。
他記不住掃帚為什麼靠在左邊。他不是當事人，他不是同袍，他不是 1979 年從老門衛那裡學過「靠左」的人。他不會知道，五十年前在雲南那個老哨所，陳零的爺爺親手把這個動作教給陳零的父親，陳零的父親又在 1995 年那夜之前，親手把這個動作教給五歲的陳零。
他不會知道。
但他這一輩子，以後只要看見一把掃帚靠在牆的左邊，他都會想起 12 平米的這間出租屋，想起一隻豁口的搪瓷缸，想起一塊磨得發亮的 54 式軍表，想起一個 32 歲的掃地工平平淡淡地說「我父親掃了一輩子地」。
蘇建國衝陳零微微一鞠。
「陳師傅。我走了。」
陳零點頭。
門關上。
樓道里，蘇建國的腳步聲慢慢往樓下去。一層。二層。三層。
陳零聽著那個腳步聲徹底消失。
凌晨一點。
陳零關了檯燈之外的最後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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