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一次微笑凌晨五點，城西的天還沒亮透，只在東邊壓著一線灰白。
陳零像往常一樣，在五點零二分推開傳達室的小鐵門，走到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下，把掃帚靠在樹幹左邊，毛根衝外，偏左十五度。這是一九七九年雲南老哨所傳下的綁法，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改不掉，改不掉就改不掉。
他沒看見街對面的人。
蘇曼站在馬路斜對過一棟老居民樓的二層樓梯口，披著一件軍綠色的薄外套，頭髮用一根黑皮筋隨便綁在腦後。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兩份豆漿。兩個茶葉蛋，還有一份昨晚她媽連夜煮的小米粥。她已經在這裡站了二十分鐘。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昨天下午她父親蘇建國從特勤處後勤拿回那一千塊錢，坐在沙發上一句話沒說，抽了半包煙。她媽在廚房裡偷偷哭了一場。半夜裡她爸忽然起來開了燈，把那一千塊錢平平整整攤在桌上，數了三遍，然後紅著眼睛跟她說了一句話：「曼曼，這個錢，我們記著。」
她記著了。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會在凌晨四點二十爬起來，煮粥，煮雞蛋，然後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從城北一路騎到城西，就為了在這棵銀杏樹斜對面站著，看那個掃地的老男人怎麼掃地。
七點十分，陳零把最後一片落葉掃進簸箕，直起腰，拿出袖口裡那張洗得發白的舊手帕擦了擦額頭。他抬頭的瞬間，目光越過馬路，落在了她身上。
蘇曼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為自己只是來看一眼。
陳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過來」。
她攥著塑膠袋，鬼使神差地穿過了那條還沒車的馬路，走到了傳達室的小石階前。
「早。」陳零說。
「早......早。」蘇曼把塑膠袋遞過去，聲音比她想象中要小，「我媽煮的粥，還熱著。還有豆漿和雞蛋。」
陳零沒推讓，接過來，在小石階上坐下，把塑膠袋放在身邊，先拿了一個茶葉蛋，在石階邊沿輕輕一磕，殼裂得很均勻。他剝蛋，動作慢，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蛋白上沒有一處被指甲掐破。
蘇曼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自己也在石階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塑膠袋的距離。
「昨天那一千塊錢，」她小聲說，「我爸......我爸讓我跟您說一聲，謝謝。」
陳零咬了一口雞蛋，慢慢嚼。「不用謝。」
「他還讓我問，」她攥了攥袖口，「您週日有沒有空。他想請您去家裡吃頓飯。」
陳零沒立刻回答。他把雞蛋黃掰成兩半，一半放進嘴裡，另一半遞給她。「週日我有事。」
「哦。」她接過半個蛋黃，聲音低了下去。
「去福利院。」陳零說。
蘇曼的眼睛抬起來。
「城西福利院。每週日我都去。」陳零看著遠處的天，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老院長歲數大了，腿腳不好，週日是探視日，我去幫著搬搬東西，陪老人說說話。」
蘇曼握著那半個蛋黃，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我下週日跟您一起去。」
陳零這一次，轉過頭來，認真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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