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晚秋約談下午兩點零五分，特勤處主樓二樓，約談室 207.
這間屋子是特勤處最不起眼的一間約談室，牆是啞光灰，頂棚一盞冷白燈，中間一張松木桌，兩把椅子。桌角釘著一臺老式錄音裝置，紅色的錄音指示燈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按規定，所有約談必須錄音，錄音存檔七十年。
陳零是被高昕從三樓喊下來的。
他來的時候，身上還是那身洗得發灰的後勤工裝，左口袋彆著一支磨禿了筆帽的舊鋼筆——筆帽上「林」字早已模糊，只剩一點凹痕。這支筆是他母親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1981 年冬天他離開福利院前，老院長替他從母親遺物裡挑出來塞給他的。二十六年了，他從來沒換過。
他在門口站定，低頭：「林處，叫我？」
林晚秋坐在桌後，抬眼看了他一下：「坐。」
陳零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膝蓋併攏，雙手平放在大腿上，眼睛看著桌沿，不抬頭，不躲閃。這是一個老後勤面對領導時最標準的姿勢，標準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晚秋打開面前的卷宗，抽出三張紙，推到他面前：「這三張續聘表，你認識嗎？」
陳零低頭看了一眼：「認識。我每五年籤一次。」
「上面的章，你看出什麼了嗎？」
陳零的視線在三張表上停了大概一秒：「看不出。林處，我就是掃個地的，章是後勤蓋的，我只管簽字。」
林晚秋盯著他看。
她已經做了準備——這個男人會說他「就是掃個地的」。整整一上午，她調出了陳零十年的考勤。醫療。伙食。宿舍登記，所有的資料裡，這五個字出現了一百四十七次。一百四十七次，幾乎每一次有人問他來歷，他都用這五個字擋回去。
林晚秋伸手，把錄音筆的開關按了下去。
紅燈滅了。
這是破例。她從警校畢業到現在，從來沒在約談中關過錄音。一處的內部規定是「全程錄音。不得中斷」，她是寫過這條規定的人之一。
陳零的睫毛動了一下。
林晚秋沒解釋，她只是把那三張續聘表往回收了收，然後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隻保溫杯，擰開，給自己倒了半杯水，又把杯蓋蓋回去。她抬眼：「你不渴？」
「不渴，謝林處。」
林晚秋沒說話，只是把保溫杯朝他這邊推了半寸。
陳零看了那隻保溫杯一眼。杯身是軍綠色，杯底有一行刻字，被磨得幾乎看不清——「林志遠 1979」。
他垂下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晚秋愣住的事——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他伸手，拿起桌角那隻公用搪瓷缸，從林晚秋的保溫杯裡倒了半缸熱水，雙手端著，反向遞迴到林晚秋面前。
「林處，喝水。」
他聲音很平，像是說一句最普通的客氣話。
林晚秋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收了一下。
這個動作她見過——不是親眼見過，是在她父親林志遠的一本舊筆記裡見過.1979 年雲南老山，零號小隊迎接上級聯絡員時的規矩：**主人不飲客先飲，客若推，主反斟。**他們管這套禮數叫「迎客禮」，只有那六個人會用。父親在筆記裡寫過一句話：「客不留半水，主不收涼杯。」
林晚秋盯著那隻搪瓷缸看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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