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慢慢走到主位前面，離陳零三步遠，對陳零作了一個九十度的揖。
這個揖，比他一開始那個揖，要深得多。
他說：「零先生，鄙人有眼無珠。」
這是鄭天行四十八年人生裡——
第一次給一個對手作九十度的揖。
他作完揖，沒起身，保持九十度的姿勢，等陳零開口。
陳零沒讓他等。
陳零說：「鄭先生，請坐。」
鄭天行沒敢坐。
陳零又說一遍：「請坐。」
鄭天行才慢慢直起身，退到主位，重新坐下。他坐得比剛才更直，背沒有靠到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這是給師父行禮的坐法。
陳零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三句話。
他說的時候，語速極慢，吐字極穩——這是老門衛一九九五年教他的「叮囑腔」，意思是「我說一句，是一句，不會有第二遍」。
第一句——
「蘇老闆，今晚我帶回家。」
鄭天行點頭：「我讓人送。」
陳零搖頭：「不用送。一輛計程車的錢我自己出。你只要讓他從這扇門走出去，沒人攔。」
鄭天行又點頭。
第二句——
「紅傘會，三天之內，自己解散。」
鄭天行身後那個老管家「啊」了一聲——紅傘會三十年，三千門人，三天解散，意味著這三千人三天之內全部要被遣散。鄭天行抬手，示意老管家不要出聲。
他對陳零點頭：「三天。」
第三句——
「你那位香港師父留下的人，讓他們繼續做生意。煤炭。碼頭。五金——這些都是正經買賣。別再讓他們碰道上的事。」
鄭天行聽到「香港師父」四個字，整個人又抖了一下——他知道陳零這是給他留路。鬇字頭的零號，可以殺他，可以留他，可以讓他給他師父燒高香。今天陳零選了最後一種。
他低下頭，第三次點頭：「記下了。」
陳零說完這三句，彎腰去扶身邊那位還在閉著眼的老人。
蘇建國一直閉著眼，他什麼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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