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凌晨三點。
海淀城中村巷子裡，所有的窗戶都黑著。陳零依舊坐在陽臺門內側那隻小馬紮上，身板沒動過，左手扶著掃帚把，掃帚柄豎在左肩前方。屋裡蘇曼的呼吸均勻地起伏，灰布舊棉襖蓋得嚴嚴實實。
樓下小區門口的那輛黑色比亞迪秦，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已經悄無聲息地開走了。
二點五十分，陳零左腕的54式軍表輕跳了一下——那是第十七震過去之後的餘震，極輕，他記下來，但沒動。
三點整。
樓道里響起一串腳步聲。
腳步聲極輕，落地的節拍——一。二。三，中間停半拍，然後第四步。陳零的眼睛猛地睜開。
這是1995年雲南老哨所一套同袍敲門標準節拍。這套節拍不是軍訓手冊裡教的，是當年鑲字頭零號小隊五個人——陳豐。林岸生。李恆。蘇建國。還有一個至今沒出現在任何官方檔案裡的代號「鬇-004」——在一次南方邊境聯訓後，五個人自己定下的暗號。這套節拍只在他們五個人之間用，五個人裡，1995年那一夜活下來的只有蘇建國一個；1979年到1995年之間能把這套節拍傳給下一代的，只有林岸生。
而林岸生臨走之前，把這套節拍傳給了他十一歲的女兒，林晚秋。
腳步聲停在陳零門外。
門輕輕響了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前兩下輕，第三下稍重半分。
陳零沒動。他在心裡數：一。二。三，半拍。
第四下，如約而至。
陳零從馬紮上站起來，左手提著掃帚把，橫放在桌邊——掃帚把與桌面九十度直角。他沒看一眼桌沿上趴著的蘇曼，也沒回頭看樟木衣櫃，只走到門口，左手輕輕按在門把手上，右手食指在門內側那張五毛錢一張的舊門貼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另一套回應節拍，只屬於「鬇-001」對「鬇-009」的子女系。
門開。
林晚秋站在門外。
她今天沒戴公司裡那隻索尼銀色無線耳麥，頭髮鬆鬆挽在腦後，身上穿一件深灰色風衣，風衣下襬掃過陳零門口的水泥地。她的右手插在風衣左口袋裡——口袋鼓出一塊，陳零的目光在那個鼓起處停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那是一隻1995年雲南老哨所最後一批配發的銅哨。哨身刻著「鬇-009」三個字，這隻銅哨今晚是林晚秋身上最重的一樣東西——比她左手腕裡那隻仿百達翡麗貴重六倍，比她風衣內袋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貴重一輩子。
兩人在門口對峙了四秒。
林晚秋的視線先落在陳零的臉上，然後向下，極快地。極穩地，鎖在陳零左腕那塊54式軍表上。她在那塊軍表的錶盤上停了一秒——足夠她數完錶盤內圈那道極細的劃痕。她確認了劃痕的形狀，然後視線抬起來，與陳零的目光相接。
陳零側身。
「林小姐，進來。」聲音放得很低。
林晚秋走進屋。她跨過門檻的時候，鞋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那是1995年雲南老哨所夜訓科目裡第一課：「跨門檻，左腳先，落地外側三分之一，聽不見聲。」十一歲的林晚秋練了三個月。
她進門第一眼，看見的是趴在四方桌桌沿上的蘇曼。她在蘇曼身上那件灰布舊棉襖前停了整整一秒——只一秒。她不需要更久，她在十一歲那年，見過這件棉襖一次。那是1995年深秋，她父親林岸生最後一次出南方任務的前夜，陳豐來林家送一隻玻璃罐頭，身上披的正是這件棉襖。三十一年了，棉襖左胸口袋的位置縫著一顆極細的米黃色暗釦，釦眼磨得發亮——她記得。
她的臉沒變。
她只在棉襖上停了一秒，然後視線移開，平穩地落在陳零的臉上。
「陳師傅，」她開口，聲音放得極低，「我打擾您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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