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 週三 上午九點二十分。
特勤處後勤樓東南角那條窄巷,從1976年起就歸陳零一個人掃。巷子盡頭是三棵銀杏,樹齡西十年,樹皮粗如鎧甲,六月裡落第一茬蟲蛀葉。陳零把掃帚立在左肩,彎腰撿起一片半黃的葉。
巷口傳來皮鞋聲。
不是後勤部的步子。後勤部的人這個點都在二樓食堂排早班餐。這是從主樓那頭繞過來的、皮鞋底磨得不算厚的、走路前腳先沉半步的——五十六歲以上、北方男性、長期穿軍用皮靴出身。
陳零沒抬頭。
趙局長穿著昨天那件軍綠色襯衫,第二粒釦子照舊解開。他沒帶秘書,沒帶警衛,一個人沿著東牆根慢慢走過來。走到陳零身後三步處,停下。
「這棵樹,八二年栽的。」趙局長說。
陳零首起腰,把那片葉子塞進左口袋,轉身。
「您說得對。」
「我栽的。」趙局長抬手,指著最東邊那棵,「八二年我在後勤部當副科長,陪老首長來視察,老首長說院裡太禿,我第二天扛了三棵苗過來。」
「您還記得這麼清楚。」
「我栽過的東西,都記得。」
趙局長的視線從樹梢落到陳零臉上,停了一秒半。
不是看,是認。
陳零沒躲。他左手把掃帚換到右肩,這個動作讓掃帚柄擦過他左手腕——那塊54式軍表的內圈,隔著襯衫袖口,微微往裡貼了一下。
趙局長看見了。
他沒說話。他只是把目光從陳零臉上移開,轉身,沿著東牆根慢慢走回去。背對陳零的時候,他左手在背後極輕抖了一下袖口——是1979年雲南老哨所每天交班前,老門衛陳震山檢查腕錶那個動作的習慣反向。
陳零看見了。
陳零沒回應。
巷子盡頭,後勤部副主任老周從食堂方向過來,遠遠看見趙局長背影,加快腳步迎上去。趙局長擺手,沒停,徑自走回主樓。
老周愣在巷口三秒,轉頭看陳零。
陳零正在掃第二棵樹腳下的蟲葉。
老周從十六年前陳零進部那天起,就沒正眼看過這個掃地工。十六年裡他說過陳零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三十句,全是「這兒沒掃乾淨」「那兒再拖一遍」。
今天早上九點二十一分起,老周開始用另一種眼神看陳零。
他自己說不出為什麼。他只知道,趙局長那個停下來的樣子,他這輩子只見過兩次。一次是1991年首長視察,趙局長當時是後勤科科長,他停在一個老門衛面前,跟那老門衛說了句什麼。第二次,就是今天。
那個老門衛,1995年在雲南犧牲了。
老周沒敢上前問陳零。他繞過陳零,匆匆往主樓追趙局長去。陳零等他走遠,把掃帚立在巷口左牆根,蹲下,把剛才那片半黃的葉子從左口袋掏出來,夾進隨身那本邊角磨破的小筆記本最裡頁。
筆記本是1995年雲南老哨所那次塌方,從父親遺物裡撿出來的。本子裡夾著十一片葉子,每一片對應一個不能寫下來的日子。這一片是第十二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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