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側身,「您先。」
趙局長搖頭,「我後到的。」
兩人對視一秒。
趙局長極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一下頭。
這一點頭,不是上級對下級的招呼。是1979年雲南老哨所夜值交班的「人到位」暗號。陳零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跟父親陳豐下哨,父親教過他這一點頭——只有八隻表內圈刻著「鬇」字的人之間才用,陌生人之間永遠不點。
陳零回點。極輕。比趙局長還輕半分。
身後六米的桌子邊,高昕端著飯盒坐下還沒動筷。她從趙局長出現在打飯視窗那一刻就在看。她看見兩人對視那一秒,看見兩人各自那一點頭。她把筷子放下,這頓飯她沒吃。
中午十二點五十二分,陳零端著空盤從大食堂出來。他沒回工具間隔壁的休息間——他繞到三樓西頭那個臨時拖把池,把今天上午用過的拖把頭擰了一遍,掛回左牆的釘子上。十六年來,這把拖把頭每天中午十二點西十五分該掛回去,今天晚了七分鐘。
6月5日 週五 下午十六點五十分。
主樓三樓,趙局長辦公室外走廊。
下午十六點西十五分,趙局長簽發了一份內部檔案,白色密級,封面手寫「人事·調整·參」六個字。秘書小李端著資料夾從辦公室出來,迎面撞見拎著拖把從西頭消防樓梯上來的陳零。
小李愣了半秒。這層樓是非編制工作人員未經通知不得進入的區域,陳零十六年來上來不超過西次,每一次都是趙局長親自叫上來的。今天沒人叫。
「陳師傅?」
陳零把拖把立在右肩,「西頭那個洗手間漏水,我上來看一眼。」
小李說,「哦……您慢點。」
辦公室裡趙局長正在收資料夾的紐扣。門只虛掩了一道兩指寬的縫。趙局長隔著這道縫,看見了陳零。
陳零沒看趙局長。
陳零側身讓小李過,然後,陳零對小李說了那一句——
「您忙。我就掃個地的。」
小李端著資料夾走出去三步,猛地停住。
她在這層樓的秘書崗幹了七年。她見過趙局長身邊走過太多人。她從來沒聽過哪個非編制工作人員在趙局長辦公室門口、用那種平得近乎客氣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她回頭看陳零的背影。陳零拎著拖把,己經往西頭洗手間走去。
辦公室裡,趙局長極輕地笑了一下。沒出聲。
笑完,他把那份白色密級資料夾合上,塞進右手第二個抽屜。這個抽屜的鑰匙,1980年陳豐用過,1995年到2003年八年空著,2003年他親手接過來,二十三年沒換過鎖。
6月5日傍晚十七點二十五分,陳零下班。
他先把拖把擰乾,掛回工具間門口左邊第三個釘子;再把掃帚靠在拖把右邊,掃帚柄向上、掃頭朝下。
老周路過工具間門口,這次沒像昨天那樣問「您今天拎拖把出來,掃帚沒拿出去」,只是停了半秒,看了一眼那兩件靠在左牆的工具,轉身走了。
陳零把工具間門關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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