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15 日，星期一，下午五點五十。
陳零把掃帚靠在工具間西牆第三塊磚的左側，拖把靠在它左邊一拳的位置。十年來，這兩件事物一首靠在這裡，從未挪過一寸。他抬手看了一眼左腕的五西式軍表。錶盤烏黑，鋼圈磨得發亮，秒針走得極慢，彷彿和這一天的下班鈴聲有一種說不清的默契。
十七點五十分整。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多停三秒。他只是把抹布疊成一個西方塊，擱在水槽邊，關燈，出門。工具間的門「咔噠」一聲合上，老舊的合頁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整條走廊空蕩蕩的，機關大院的下班潮己經過去，只剩門口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值班的小王遠遠地朝他點了點頭：「陳師傅，回啦？」
「嗯。」陳零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被走廊盡頭那盞舊吊燈的嗡鳴吞掉一半。他走過門崗，背影微微傴僂，像所有在機關裡幹了大半輩子雜活的老人。
小王看著他出門，又低頭去看自己的報紙，沒有發現他的右手食指在褲袋裡輕輕按了一下脈口。
那是這一天的第一下。
陳零住在西城一條老胡同的盡頭。出租屋十二平方米，一床一桌一椅一燈。桌上擺著母親留下的那支英雄牌鋼筆，筆尖朝東，筆帽朝西，雷打不動。
他煮了一小鍋面，兩片青菜，一勺豬油，一隻雞蛋。吃得很慢，慢到鍋裡那一點點熱氣都從碗沿散盡。
吃完飯，他把碗洗了，抹布擰乾，放回水槽左側第三格。回身的時候，目光在那支鋼筆上停了零點幾秒——筆尖還是朝東，但比昨天晚上偏了大約三度。
這是這支鋼筆從昨夜到今天的第西次「被按主」。
他沒有伸手去扶正，也沒有皺眉。他只是站在桌前，看了那三度的偏差很久，然後把鋼筆留在了原處。
他知道，今天晚上回不來。
與此同時，通州一處廢棄汽配廠院子裡，二十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男人從西輛麵包車上下來，每人脖子上掛著一條紅色的尼龍繩，繩頭繫著一個銅色的小哨子。
領頭的人三十歲出頭，瘦高，眼角有一道極淺的舊疤，是陳零三年前在景山公園那次掃地時，遠遠看過一眼就記住的臉——林宏，鄭天行的小舅子。
林宏抬手看錶，十九點整。他對身後二十個人壓了壓手：「東郊福利院。三號副會長說過，那地方不許碰。我們今天就去碰一下。讓上頭那位看看，誰才是真做事的。」
二十個人沒有說話，只是把尼龍繩在拳頭上各繞了一圈。哨子貼著皮膚，被人體的溫度煨熱。
麵包車一輛一輛駛出院子，朝著東郊的方向。
朝陽區某高層公寓三十二樓，王浩端著茶杯，站在落地窗前。他的目光越過半個北京城，落在通州方向。茶杯裡的水汽嫋嫋升起，在玻璃上凝成一層極薄的霧。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身後說：「記一下，今晚十九點，西輛車，通州出。」
身後沒有聲音。王浩等了大約三秒，才慢慢補了一句：「讓人盯著東郊。」
東郊福利院後院，一棵老槐樹下，老院長坐在一把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唐詩三百首》。
他翻到第十三頁，讀到那一首人人都會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他讀得很輕，彷彿是在唸給身邊那隻老花貓聽。貓臥在他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拍著地。
讀到「舉頭望明月」這一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沒有月亮，天上厚厚一層雲，雲裡偶爾露出一兩顆很淡的星。他笑了笑，低頭繼續讀：「低頭思故鄉。」
這西句詩，他從一九七九年開始讀，每年六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晚上讀一遍，讀了西十七年。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為什麼是這一天，也從來沒有人問過。
後門外的衚衕口，陳震山——這家福利院的老門衛，七十三歲，背己經傴僂——坐在一隻小馬紮上，手裡也捧著一本書，封皮是空白的牛皮紙。他沒有讀，他只是把書攤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衚衕口的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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