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進大堂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個傴僂著背的老門衛，站在長桌前，正慢吞吞地把一把美工刀放進抽屜。
陳震山故意慢了半拍。林宏一揮手，二十個人「呼」地圍了上來，把長桌圍成一個鐵桶。最前面那個年輕人——大概二十二三歲，手裡那把美工刀剛剛刺出來，刀尖晃晃悠悠，最後穩穩地架在了陳震山的脖子上。
陳震山沒有動。他的右手仍然搭在抽屜沿上，左手垂在身側，五個指頭微微彎曲，像一隻老到極致的鷹爪，安靜地停在褲縫那裡。
林宏笑了：「老東西，今天就你一個？院長呢？」
陳震山沒有抬眼：「睡了。」
「孩子呢？」
「也睡了。」
林宏哈哈一笑：「省事。」他正要再開口，身後的三號副會長忽然「咦」了一聲。
三號副會長五十多歲，瘦，眼神極利。他從林宏身後擠出來，盯著陳震山左手那五個指頭看了三秒，臉色就變了。
他低聲對林宏說：「林總。撤。」
林宏皺眉：「什麼？」
「這老頭的手指。鬇—零零一的節拍。」三號副會長的聲音壓得極低，「您父親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只要看見這個節拍，不管在什麼地方，立刻撤。」
林宏盯著陳震山的手指看了兩秒，然後嗤笑一聲：「鬇—零零一？早死了西十年的人，你跟我說節拍？老李，你怕老了。」他抬手一揮，「按計劃。」
三號副會長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話。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大堂的柱子上，緩緩地把右手放進了褲袋。
出租屋裡，陳零站在桌前，把那支英雄牌鋼筆捏在手裡。
他用拇指指甲輕輕一旋，筆尖從筆帽裡向外探出零點三毫米——正好是一個 0.5 號筆尖被磨禿後剩下的長度。
他左手食指落在右手腕的脈口上，按了第二下。
左腕，五西式軍表，第二十八震。
他穿上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把鋼筆別在襯衫左胸的口袋裡，筆尖朝下。出門，關燈，反手把門帶上。
二十一點整，衚衕口那盞舊路燈下，老周己經在那裡站了不知道多久。老週六十五歲，瘦，左手提著一隻舊帆布包，右手插在褲兜裡。看見陳零，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帽簷壓低了半寸，朝陳零輕輕點了一下頭。
陳零回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點頭。
兩個人沒有走，他們只是並肩站了一秒。
然後陳零拐了一個彎——他沒有朝東郊福利院的方向去，而是朝相反的方向，朝特勤處的方向。
老周看著他的背影，嘆了一口很輕的氣。這一聲嘆氣裡頭藏著一句沒有出口的話——「真要動手了。」他把帽簷又壓低了一寸，沿著衚衕往東走。
二十一點十分，陳零站在特勤處後門那扇早己經鎖了十年的小鐵門前。他從襯衫第二顆釦子裡頭摸出一把比鑰匙還要小的鐵片，往鎖孔裡輕輕一撥，門開了。
他走進工具間，沒有開燈。藉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那一點黃光，他從西牆第三塊磚左側把那把掃帚拎了出來。
這是十年來，他第一次在下班以後回到工具間，第一次把掃帚從那個位置拎走。
掃帚還是那把掃帚，竹柄被他的手心磨得發亮。他右手握住竹柄三分之一的地方，左手空著，反手把工具間的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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