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進屋的時候，是自己走進去的。
他沒有卸下偽裝，一身發灰的藏青工裝，胸口那張假的臨時出入證還彆著。他甚至沒有把袖口卷下來。
他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剛乾完活、被主人家好意留下來喝口水的工人。
對面那個男人——吉產峰一，代號「東方棋手」——把其中一杯茶推了過來。
「粗茶，」他說，「日本這邊買不到好的。」
陳零看了那杯茶一眼，沒碰。
屋裡很安靜。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像兩枚被人隨手擺在棋盤邊上、還沒決定放哪兒的子。
落地窗外，是東京的整片燈海。二十七層的高度看下去，那些燈不像燈，更像是無數枚沉在水底、還在一閃一閃發著光的硬幣。
「三條尾巴，」陳零先開的口，聲音平得像在唸一張購物清單，「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棋手承認得乾脆。
「澀谷的衝鋒衣、原宿的主婦、上野喂鴿子的老頭兒。三條獨立的線，三個不同的接線人。」陳零抬起眼，「你花了這麼大本錢，就為了讓我把他們掃了？」
棋手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奇怪，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諷，倒像是一個老師看到學生終於把題做對了，心裡鬆了一口氣。
「那不是殺招，零先生。」他說，「那是請柬。」
陳零的眉毛，動了極小的一下。
「我需要你親自上來，」棋手把自己那杯茶端起來，「我需要確認，上來的這個人，是你本人，不是別人派來的替身。這棟樓二十七層，正門兩道鎖、走廊三個交叉監控、樓梯兩個暗哨、陽臺壓力線——這些東西不是用來攔你的。」
他喝了一口茶。
「是用來篩你的。」
「能從這棟樓上到這個陽臺的人，全世界不超過五個。而這五個人裡面，會先把一根斷掃帚杆靠在欄杆左邊、然後坐下來等三十秒才動手的，」棋手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只有一個。」
陳零沉默了兩秒。
「我就是掃個地的。」他說。
這句話一齣口，屋裡的空氣，出現了一種極細微的變化。
棋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著陳零，眼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某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殺意，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舊的東西被人翻出來了的神情。
「這句話，」棋手說，聲音低了半度，「我聽了整整十年。」
陳零沒說話。
「一九九五年，雲南。」棋手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面碰出「嗒」的一聲輕響，「有個人被我們的人圍在一個坡上。三面是槍，一面是崖。我們的現場指揮問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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