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裡,先笑出聲的,是陳世堆。
他「哈」了一聲,那笑有點空,像敲在一隻沒底的缸上。他擺手,一下一下往下壓:「零兒,零兒,你誤會了。誤會了。」
他端起那杯灑了幾滴的酒,想喝,又沒喝,擱下了。
「那年的事,」他嘆口氣,搖頭,「唉。誰——說得清呢。」
陳零站著,沒接話。
可他心裡那本冊子,又落了一筆。
「誰說得清」。
跟「都過去了」是一個道理。一件跟你不相干的事,你只會說「不知道」;只有一件你知道、可又不想讓人知道的事,你才會說「誰說得清」。
「說不清」是真不知道。「誰說得清」是——別問了,問也白問,這事我捂住了。
陳零把這五個字,也釘進了冊子的最裡頁,跟「都過去了」釘在一處。
兩句話,一個人。夠了。
陳世堆不敢再坐下去了。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膝蓋磕了一下桌腿,那盤紅燒肉晃了晃。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可眼睛己經不看陳零了,只往門口瞟。
「今兒高興,都喝高了。」他說,「零兒你也累,一路奔波。家裡的事,來日方長,改天二叔慢慢跟你嘮。啊?」
他沒等人應,轉身,一把攥住了那個「三姐」的手腕。
她本來還坐著,臉白著,筷子擱下了。被這麼一拽,整個人趔趄了一下,站起來。
「走。」陳世堆壓著嗓子說了個字,只有離得近的人聽得見。
他拉著她,往門口去。步子不算慌,可比他進門時,快了一倍。呢子大衣的下襬,掃過門檻邊那隻落灰的痰盂。
到了門口,那個「三姐」,回了一次頭。
她看的是陳零。
那一眼裡,有話。很多話。堵在眼睛裡,一個字也沒漏出來——她姓什麼,她跟陳世堆到底是什麼關係,她今晚為什麼被當成一件行李,一拽就得走,全懸在那一眼裡。
陳零跟她對了一下眼。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那晚,她給他寫電話號碼,收筆的時候,筆尖往左一勾。
跟他一樣。跟黃鳳靖一樣。跟他爸筆記本上那個「鄭雪」,一樣。
同一條來路的人,逃的時候,回頭的眼神,都是一個樣。
然後門簾一掀,兩個人的影子,沒進了院子的黑裡。
陳零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影子過了天井,過了那棵老槐樹,出了院門。聽見巷子裡一陣急促的腳步,然後是一聲「咣」的車門,發動機響,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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