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是那塊表的來路，是他爸怎麼沒的，是那份「零號決議」上，到底寫了誰的名字，畫了誰的圈。
這些，陳世堆今晚不會說。追，也沒用。
陳零掃了十年地。他懂：
髒東西，你越拿掃帚追它，它越往牆角、往門縫、往你夠不著的地方鑽。真想收拾它，不是追——是守住門口，把燈留著，看它自己，往哪個方向跑。
陳世堆越逃，越是在給他指路。
他逃向哪裡，哪裡就有他要捂住的東西。
堂屋空了。
八仙桌上，杯盤狼藉，紅燒肉的油，凝了一層白。那張黑白像還掛在正中，陳震山，方臉，首眼，看著這一地的散場。
陳零走過去，在像前站了一會兒。
爺爺。他在心裡叫了一聲。這一聲，比在酒桌上叫的那七八聲「二叔」「三姐」，都真。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特勤處門口那個老門衛，頭一回見他，就教他掃地；為什麼那個「姓陳同陳」的後勤主任，總替他把掃帚放回左邊牆根。
一筆寫不出兩個陳。
有些東西，是從骨頭裡認的，不是在酒桌上認的。
陳零轉過身。
牆角立著一把掃帚——就是這院子裡那把，竹枝的，用來「做樣子」的。今晚來之前，有人拿它在青石板院子上，來回劃拉了幾下，劃出些掃過的痕，好顯得這老宅乾淨、有人氣。
來回劃拉。
爺爺說過：掃地要往一個方向推。來回劃拉，是做樣子給人看的。
陳零拿起那把掃帚。
他走到院子裡，藉著堂屋透出來的那點燈光，一下，一下，把那些「做樣子」的亂痕，重新掃了一遍。
往一個方向。
從槐樹底下，掃到院門口。落葉，瓜子殼，方才那些人踩進來的泥，都被他歸成一條，推到牆根。
滿屋子人，做了一晚上的樣子——認親的樣子，長輩的樣子，其樂融融的樣子。
臨了，是這個被他們拽來、又被他們丟下的「弟弟」，替這座老宅，掃了今晚唯一一遍，真的地。
掃完，陳零把掃帚，靠回牆根左邊。
靠左邊。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黑白像。燈要滅了，玻璃裡那張方臉，慢慢沉進暗裡。
他走出堂屋，穿過院子，反手帶上那扇黑漆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很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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