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南那條爛菜葉味兒的巷子,到這間病房,陳零走了一個多鐘頭。
老宅那邊,是青磚灰瓦,是黑漆木門,是一屋子散了的「親」。這邊,是白牆,白床單,白得晃眼的日光燈,還有一股子消毒水味兒,鑽進鼻子,把老宅那點香灰和酒氣,衝得乾乾淨淨。
北京,東首門外,一家跟俄羅斯領事館掛著鉤的醫院。三層,走廊盡頭那一間。
陳零揣著那塊表,站在門口,敲了兩下。
「進。」裡頭一個女聲,帶著點兒硬邦邦的口音。
薇拉靠在床頭。
金頭髮散著,沒像平時那樣挽起來。臉色還白,白裡透著病號特有的那種黃。左肩鼓著一大團紗布,胳膊用一條三角巾吊在胸前——那是雲南那個跨哨點,她替他擋的那一槍,打在肩胛骨上。
她看見陳零進來,先笑了。
那笑,牽動了肩膀,她眉頭輕輕一皺,可還是笑著。
「零。」她說。
她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忽然眯起眼睛:「你身上……又有灰了。」
陳零低頭看了看自己。深灰的舊棉襖,袖口、下襬,確實沾了點老宅院子裡的土——方才掃地蹭的。
他沒解釋。
他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剛從一屋子人裡出來。那一屋子人,圍著他,叫他「零兒」,給他夾菜,給他斟酒,一個一個,嫌他身上有灰似的,又都想沾一沾他這個「後勤部的侄子」。
眼前這個人,隔著一條國界,隔著一身紗布,看他頭一眼,說的是「你身上又有灰了」。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沒躲,沒嫌。她只是……看見了。
薇拉是唯一一個,看見他身上有灰、卻不往後躲的人。
「坐。」薇拉抬了抬右手,指了指床邊那把椅子。
陳零坐下。椅子太矮,他這麼個高大的人,坐下去有點侷促,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放,最後擱在膝蓋上。
「昆明的醫生說,」薇拉開口,「骨頭沒碎。子彈卡在肩胛上,取出來了。養半年,這條胳膊……抬得起來。」
她頓了頓:「抬得起來,抬不了槍了。」
陳零沒說話。
他想起香港那間安全屋。他睡沙發,她抱著被子,從臥室挪出來,坐到他腳邊,一夜沒怎麼閤眼。他問她幹嘛,她說,三代特工都這毛病,認生的地方,不敢睡。
他想起雲南,兩個人背靠背,二十三個人圍上來。她的後背抵著他的後背,很燙。她說,零,你往左,我往右。
他想起她中槍那一下。她本來在他左邊半步。那一槍,是衝他後心來的。她橫跨一步,用左肩,接了下來。
他抱住她的時候,她還笑,說了句俄語,他沒聽懂。後來也沒問。
「那句俄語,」陳零忽然開口,「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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