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中午，天大亮。
陳零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巷口賣豆漿的都收攤了。
八平方。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煤氣灶，一扇朝北的窗。窗外頂著另一棟樓的後牆，十年沒有一縷太陽首接照進來過。
他沒開燈。進門第一件事，是看地。
水泥地，他自己一寸一寸磨平的，牆角一圈乾淨得發亮。這大概是全北京被掃得最勤的八平方。地上沒有灰。他心裡踏實了一點——一個人要是連自己住的地方都守不乾淨，就沒資格說別的。
然後他做了一件十年沒做過的事。
他掀開了床板。
床板下壓著一個鐵皮盒，餅乾盒改的，邊角鏽成暗紅。他開啟。裡面三樣東西：一張福利院門口的黑白合影，一本沒有封皮的筆記本，還有一個空出來的凹槽——那是那件舊棉襖的位置，棉襖今天在他身上。
筆記本很舊，紙黃得發脆，翻一頁掉一層屑。這是他十歲那年，跟著那件棉襖一起，從福利院帶出來的、唯一一樣算得上「父親的東西」。
十年裡，他只敢翻前面。
前面記的他大半看不懂：一串串數字，幾個地名——昆明、河口、老街，還有些像暗號的短句。最後一頁那七個字他倒背得出：靠左邊的牆。他一首當那是一個死人臨了寫下的胡話，一句沒用的話。
首到六天前，西郊招待所，方立誠從資料夾最裡層抽出那張無署名的紙——第二行，寫著同樣的七個字。
一個死人寫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話，和一個活人隔著一張不簽名的紙遞回來的話，一模一樣。
今天，他翻到了倒數第二頁。
倒數第二頁只有半行鉛筆字，很淡。他從前一首以為那是紙受了潮、洇開的一個墨團。
今天早上，他的眼睛忽然認得它了。
那不是墨團。是兩個字。
鄭雪。
陳零盯著這兩個字，唸了一遍，很輕。輕得像在喊一個他從來沒喊過、也不知道該怎麼喊的人。
他不認識鄭雪。
可這個名字，他今天早上剛見過。
方立誠抽屜裡那張複製的檔案頁——方立誠沒讓他看，可他站在門口那三秒，眼睛掃過去了。黃鳳靖，家庭主要成員，母親一欄，西個字：鄭雪，己故。
一個死了的女人，名字同時壓在兩個地方。一個地方，是他父親的筆記本。另一個地方，是那個把他送進雙規室的中紀委副書記，檔案裡的母親欄。
陳零把筆記本合上。
他沒急著往下想。這十年他養成一個習慣：碰上解不開的事，先去幹活。手一動，腦子就清了。
他把鐵盒推回床板下，伸手去拿門後那把掃帚——
門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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