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自己有一個院子，有一棵老槐樹，有一個「臨了唸叨你」的爺爺。
老人說到一半，忽然嘆了口氣。
「那年在哨所……」他搖搖頭，像是自己也說漏了嘴，趕緊收住，「唉，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零兒。回家。」
陳零握掃帚的手，指節動了一下。
哨所。
他父親，那塊「鬇-001-1979」的軍表，那句「靠左邊的牆」。父親的事，全和一個「哨所」連著。他查了十年，只查到父親當年在雲南邊境一個哨所，出了事，人沒了。
這個自稱二叔的老人，剛剛，「無意」中，說出了「哨所」兩個字。
然後立刻收住了。
「都過去了」——一個真正不知情的長輩，說不出「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這西個字，是知情的人才講得出口的。你得先知道「發生過什麼」，才配說它「過去了」。
陳零把這西個字，釘進了冊子最裡面那一頁。
他沒有發作。
他心裡那把刀，磨好了。可他沒有出鞘。
因為現在出鞘，什麼都問不出來。老人會立刻改口「零兒你誤會了」，然後再也不提。
要問，得到那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那張認親的酒桌上，當著所有陳家人的面問。那時候，老人退無可退。
所以現在，他得先「回家」。
陳零把掃帚上的爛菜葉抖了抖。
他側過身，伸手推開了自己那扇門。
門開了。
老人臉上的心酸，換成一點如釋重負的笑：「哎，好，好孩子。二叔就知道……」
陳零沒聽他說完。
他推門的時候，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門後靠著那把掃帚，他順手，把掃帚往左邊，挪了半寸。
靠回左邊。
這屋子他要走了，可能要走幾天。可這是他的地盤。他的掃帚，得靠他自己那面牆。
「靠左邊的牆。」父親筆記本最後一頁那句話，他這一刻，用手替父親做了一遍。
老人在門外，看著他進屋收拾，看著他從床板下取出一個鐵盒，看著他把鐵盒貼身放進那件舊棉襖的內袋。
老人沒看出那鐵盒裡是什麼。
陳零收拾的時候，做了最後一個動作。
他把左手腕上那塊表——錶盤發黃、玻璃上一道斜劃痕的 54 式軍表——往袖子裡，揖了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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