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把巷子掃到一半，掃帚停了。
黃鳳靖那個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還不到十分鐘。
巷口又進來一個人。
一個老人。六十上下，穿一件藏青呢子大衣——五月的天，這件大衣穿得比陳零那件舊棉襖還不合時令，可他穿得一絲不苟，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拎著兩盒點心，油紙盒，紅繩繫著。
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落腳很穩。
他在陳零門前那片剛掃乾淨的地上停下，抬頭看了看門牌，又低頭看了看陳零。
然後他開口。
三個字。
「零兒。」
陳零握著掃帚的手，沒動。
三十二年了。這世上叫過他的稱呼，他一個一個數得過來：福利院裡叫「哎」，叫編號；後勤部裡叫「掃地的」「老陳」「三零西那個」；再客氣一點的，叫「陳零同志」。
沒有人叫過他「零兒」。
「零兒」這兩個字，是一個把你當自家孩子的人，才叫得出口的。帶一個「兒」字，軟的，往骨頭縫裡鑽。
老人笑了笑，那笑裡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心酸：「不認得二叔了？也是，你那時候才這麼點兒。」他抬手，在腰那麼高的地方比了比。
陳零沒接那句「二叔」。
他在看老人的鞋。
一雙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鞋底——他掃了十年地，看人先看鞋底——鞋底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土。
這條巷子，從巷口到他門前二十幾米，一地爛菜葉、泔水、煤灰。任何一個走進來的人，鞋底都得沾上一層。
這雙鞋沒有。
說明他是被車送到巷口的，下車沒走幾步；或者，有人替他把最髒的那幾步「安排」掉了。
陳零的冊子翻了一頁：來得太準。黃鳳靖前腳說「陳世堆要來找你」，後腳不到十分鐘，人就到了。
準得像有人掉著表。
老人見他不吱聲，也不惱。他把兩盒點心往前遞了遞：「稻香村的。你小時候……唉，你哪兒吃過這個。二叔給你補上。」
陳零看了一眼那點心盒。
盒上印的字號，是南邊的。本市的稻香村不是這個包裝。這盒點心，是從外地帶來的，或者，是專門找了渠道弄來的「老字號」，為的是配上那句「你小時候沒吃過」。
每一樣東西都對得太齊。齊得不像敘舊，像佈置。
可就是這樣，陳零的心口還是被那句「二叔給你補上」撞了一下。
他這半輩子，沒人給他「補」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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