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追出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隻牛皮紙信封。
夜裡的城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拆了一半的巷子，兩邊牆黑黃黃的，缺了門窗的洞口，像一張張沒了牙的嘴，風一穿過，嗚嗚地響。他快步往巷口走，舊棉襖的下襬，被風揀起來，又落下去。
安娜沒走遠。
她停在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底下，背對著他，像早算準了他會追出來。聽見身後的腳步，她也不急著回頭，只抬手，把脆子上那條圍巾，往上攏了攏。
「學者。」陳零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她這才慢慢轉過身。
路燈不亮，昏昏黃黃一團光，罩著她一個人。她臉上，還是那副紅十字學者的溫和樣子，可眼睛裡那點涼，在燈底下，反倒看得更清——像結了一層薄冰的井水。
陳零舉了舉手裡那隻信封。
「你說，」他說，「拿它，跟我換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
「代價。」
就兩個字。他把這兩個字，一個一個，從牙縫裡擠出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段昏黃的空氣裡，涼颼颼的。
安娜笑了。
她這一笑，眼角的細紋，在路燈下，一道一道，倒真像個在外頭奔波慣了的學者。可那笑意，沒到眼睛裡。
「陳先生，痛快。」她說，「那我也痛快。」
她往前走了半步。
「老門衛是誰，」她一字一字，「我們，也想知道。」
這三個字一齣口，陳零覺得，腳底下那條巷子，無聲地，晃了一下。
老門衛。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翻出一段壓在最底下的舊事。
半年前，一個雨夜，他把東方棋手的一個境內下線，逼到城郊倉庫的牆角。那人吐了半口血，也吐了半句話——他們這張網，最頂上，壓著一個人，誰也沒見過真容，只有一個代號。
「老門衛」。
當時陳零的背，「唷」地就涼了。
打那以後，他就在查。順著父親那條 1979 年的舊線，查到一個編號「鱇-001」；順著「鱇-001」，查到當年一批人；再順下去，查到福利院門房裡，那個耳背的、只會低頭掃地、一見他就「零兒、零兒」叫的老人。
那個教他「掃地要往一個方向推」的老人。
那個堂屋正中，黑白照片裡，「先考陳公震山」的老人。
那個前兩天，他才剛剛在心裡，磕磕細細認下的——爺爺。
如今，這個女人，站在巷口的路燈下，笑著，跟他要這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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