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抬起手，把那隻攥出了褒的牛皮紙信封，往她面前一遞。
「拿回去。」他說。
安娜沒接。她把手揣在風衣口袋裡，隔著那點昏黃的燈光，看著他，像看一個明明看清了棋路、卻偏要推盤認負的人。
「陳先生，」她說，「你再想想。這份名單，十七年，就這一份。你今天推出去，往後，誰手裡攥著它，誰手裡就攥著一把能捐穿好些人的刀。落到別人手裡，你未必攔得住。」
「你走。」
就兩個字。
陳零把信封往前又送了送。夜風裡，那張牛皮紙，抖了一下。
安娜看著他，半晚，才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她沒有接信封，只是抬起指尖，輕輕把他遞信封的那隻手，往下壓了壓。
「留著吧。」她說，「當我送你的。看不看，什麼時候看，你自己定。反正——」她頓了頓，「它己經到你手裡了。有些東西，一旦到了手裡，就再也放不下了。」
陳零的手，僵在半空。
十年。
他在特勤處掃了十年地，也在心裡，守了那個老人十年。
從他還是個愈頭愈腦的新兵，頭一回被派去福利院「順道看看」，看見那個耳背的老人，把掃帚靠在左邊的牆上；到這半年，一層一層，剝開父親的舊線，剝到那個編號，剝到那張「先考陳公震山」的黑白照片跟前——
他護了這個老人十年，卻是前兩天，才敢在心裡，輕輕地、很慢很慢地，喊出那一聲沒出口的「爺爺」。
十年，才認下的一個人。
這個女人，站在巷口的燈下，要他拿這個人，去換一沓紙。
陳零忽然想起老門衛教他掃地時，說過的另一句話。那時他剛學會握掃帚，老人蹲在牆根，看他把一小堆灰，一下一下，往同一個方向推。老人說：「零兒，記著，掃地的人，掃別人的灰，不掃自己護著的那點。你護著的那點，落再多灰，你也得拿身子，給它擋著。」
那時候，他不懂。
這會兒，站在這條快拆沒了的巷子裡，他懂了。
「學者，」他說，聲音很平，「我跟你說過，我就是個掃地的。掃地的人，有一樣規矩——掃別人的灰，不掃自己護著的那點。」
「你要的那個名字，」他把信封收回來，攥在手裡，「不在我這兒。就算在，我也不會拿它，去換你手裡那沓紙。」
安娜靜靜地看著他。
燈光昏黃，照著兩個人。一個攥著信封，一個揣著手。誰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安娜忽然開口。
她說的，不是中國話。
那是一串陳零聽不懂的音節，軟的，卷著舌頭，像從很遠、很冷的地方，飄過來的一陣雪。她說得很輕，很慢，說完，眼睛裡那點涼，忽然化開了一點，露出底下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可惜，又像是，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一句永遠不會有人翻譯給他聽的話。
陳零沒聽懂。
可他忽然想起，這半年裡，有兩個女人，各自對他說過一句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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