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到她面前。
他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
他這雙手,攥了二十多年掃帚。推得動一層樓的灰,掃得平一整條巷子的落葉,三十秒能清一個場。可這會兒,要去抱一個姑娘,這雙手,忽然就不聽使喚了,僵在半空,像兩把找不著牆根靠的掃帚。
他十歲進的福利院。他這輩子,被人抱過的回數,一隻手數得過來。老院長抱過他一回,是他發高燒那一晚。再往後,沒了。
一個從小沒怎麼被人抱過的人,不知道怎麼去抱別人。
他最後,把手,輕輕落在薇拉沒受傷的那一側肩上。
慢慢地,收攏。
像捧一件怕碰碎的東西。
薇拉把臉,埋在他那身沾著老宅塵土的舊棉襖上。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三代特工的眼淚,也是有數的,掉一滴,都要算著來。
陳零能聞到她頭髮上,醫院的消毒水味兒,底下壓著一點點,很淡的,伏特加的氣息。
他沒敢用力。
他怕碰著她左肩那塊,替他擋下來的傷。
抱了幾秒。
薇拉先鬆開的。
她退後半步,抬起右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動作利落,像什麼都沒發生。她又是那個薇拉了——領事館的文化參贊,金髮碧眼,笑起來帶著點兒硬邦邦的口音。
「那句俄語,」陳零忽然又問了一遍,「雲南那回,你中槍的時候說的那句。到底什麼意思。」
薇拉笑了。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這一次,終於要告訴他了。
可她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告訴你。」她說,「留著。等下次見面……要是還有下次,我再告訴你。」
她轉身,一手扶著欄杆,一級一級下了臺階。兩個大衣替她拉開車門。她彎腰鑽進去之前,回頭看了陳零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那句沒說出口的俄語,還堵著。
車門關上。「咣」的一聲。
車燈掃過陳零的臉,掉頭,出了醫院大門,匯進東首門外的車流裡,紅色的尾燈,越來越小,最後被別的燈,吞了。
陳零一個人,站在臺階上。
他忽然想起,就在今天上午——不,算起來己經是昨天了——一屋子的「親人」,圍著他,一口一個「零兒」,搶著給他夾菜斟酒。散場的時候,一個推著一個逃,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一眼。
這會兒,這個從頭到尾沒叫過他一聲「零兒」、只叫他「零」的人,走了。
上車之前,她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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