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
領事館的車,停在醫院門口,車燈把住院部的臺階照得雪亮。下來兩個人,深色大衣,公事公辦,替薇拉辦出院手續,動作快得像在收拾一份檔案。
薇拉起身。
她的行李,只有一隻舊箱子,暗紅色,邊角磨得發白。一個三代特工的全部家當,簡單得像隨時準備離開任何一個地方——包括這個世界。
她左肩吊著,單手去提那箱子,提了一下,沒提起來,眉頭皺了皺。
陳零伸手,把箱子拎了過來。
「我來。」他說。
薇拉沒跟他搶。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輕,像落在肩上的一片雪。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
走廊很長,白得發亮,腳步聲敲在水磨石地上,一聲,一聲。陳零拎著箱子走在後頭,看著薇拉的背影——金頭髮,白大衣,左邊那條胳膊吊在胸前,走起路來,身子微微往右邊歪著,護著傷的那一側。
出了住院部大門,風一下子灌進來。
北京的八月,入了夜,也涼。哈出來的氣,在路燈底下白了一小團,散了。
車就在臺階底下。兩個大衣站在車邊等著。
薇拉停在臺階上,沒急著下去。
陳零也停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級臺階,隔著一段剛剛好、誰也開不了口的距離。
陳零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路上小心,到了發個訊息,胳膊好好養——這些話,別人都會說。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出來。
他一個掃地的。他這輩子,送走過的人不多。每一個,他都不會送。
「零。」
薇拉忽然開口。
陳零抬頭。
她站在臺階上,比他高一級,路燈從她背後照過來,把金頭髮的邊緣,鍍成一圈毛茸茸的光。她看著他,臉色還是白的,可眼睛很亮。
她說的,不是「再見」。
不是「謝謝你這一路」。
也不是「保重」。
她說:「零。重傷後……我只想你抱我一下。」
陳零愣住了。
他見過薇拉殺人。香港的天台,雲南的哨所,她拎著槍,槍法比誰都穩,眼睛比誰都冷。她替他擋過一顆子彈,那顆子彈要是偏兩寸,就穿了他的後心。她是三代特工,她的字典裡,「怕」這個字,都是寫給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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