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陳零的聲音很平，「要查我的，是誰？」
林晚秋沒說話。
那件事，她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中紀委的一位副書記，姓黃，在會上拍了桌子，點名要「嚴查後勤部陳某」。一個掃地的，一個編外的清潔工，驚動了中紀委副書記，親自拍桌。陳零被取保、被雙規，在那間屋子裡，還照樣掃地。
「那一回，我就明白了。」陳零說，「中紀委裡頭，也有人，不想讓我活著走出來。」
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林晚秋卻聽得後脊發涼。
「所以，這份名單，這個案子，」陳零一字一句，「不能走首線。」
「怎麼講？」
「你把一份完整的名單，交給任何一家——不管是中紀委，是國安，還是公安——只要是單線、一家獨辦，那麼，只要這一家裡頭，有一個內鬼，這份名單，就會在某個環節，被壓下去。壓不下去的，就反過來，把辦案的人，咬死。咬誰？咬你，咬我。」
林晚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那怎麼辦？」
「拆開。」陳零說，「機關隔層。」
「機關……隔層？」
「一份名單，拆成幾塊。中紀委一處，拿一塊；三處，拿一塊；你們這條線，拿一塊；公安乾淨的那頭，拿一塊。」陳零說，「每一家，只拿到一部分，誰也拼不出全貌。」
「可這樣，不是更慢嗎？」
「慢，但是穩。」陳零說，「你想——幾家手裡的線索，查到某一個點上，會對上。對上了，就互相印證，這條線是真的；要是對不上，中間那段，憑空少了、變了——那就說明，這中間，有人動了手腳。內鬼，自己就露出來了。」
他頓了頓。
「機關和機關之間，平時隔著一層。這層，是本位，是扯皮，是內耗，誰都嫌它礙事。」陳零說，「可這一回，這層，就是一道牆。內鬼想伸手，得先問問隔壁那家答不答應；想把誰壓下去，得先想想，別家手裡，還攥著半截。」
林晚秋看著陳零，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這個人的檔案：後勤部清潔工，陳零，月薪西千二，編外。
可他剛剛說的這一套東西，是坐過某個位置、管過某種大局、在這臺龐大的機器裡摸爬滾打過很多年的人，才想得出來、說得出來的。
「陳零，」她輕聲說，「你到底……」
她又把後半句，嚥了回去。這句話，她問過太多回了。從他遞給她第一杯熱水那天起，問到今天，從沒得到過答案。
「我就是掃地的。」陳零說，一如既往，「掃地的，別的不懂，就懂一樣——灰，該往哪個角落趕；趕到哪兒，才不容易被人一腳踩渾。」
林晚秋沒再追問。她信他。這些年，她別的不敢說，就認一樣：這個掃地的說過的話，從沒錯過。
「那，第一步？」她問。
陳零回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
那個耳背的老人，己經掃完了，正拄著掃帚，站在院子當中那棵老槐樹底下，仰著頭，望著天上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陽光落在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安靜得像一張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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