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福利院,上午的太陽,斜斜地照進院子。
陳零到的時候,那個耳背的老人,正拿著掃帚,在院子裡掃。
他沒打招呼——打了,老人也聽不見。他自己從牆角拿了另一把掃帚,走過去,跟老人並排,一下,一下,往同一個方向推。
掃地要往一個方向推,來回劃拉,是做樣子。這是老人教他的頭一條規矩。
一老一少,兩把掃帚,沙沙,沙沙,往一個方向。昨夜的落葉、浮灰、牆根積的塵,被一點一點,趕到院子角落裡去。
掃著掃著,老人忽然停下了,側過頭,看了陳零一眼。
那雙眼睛,有時候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什麼都不知道;可這一眼,卻清明得叫陳零心裡一緊。
「零兒,」老人開口,聲音又啞又慢,「今兒這灰,掃不乾淨嘍。」
陳零手上的掃帚,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老人是隨口一說,還是——那雙渾濁的眼睛底下,藏著什麼他還看不透的東西。他想應一聲,可老人耳背,聽不見。他只是,把掃帚,推得更慢了些。
他沒告訴老人,昨夜,他在城南的一條街上,掃了三十秒的地;也沒告訴老人,那份藏在他棉襖左袖裡、緊挨著父親軍表的名單,今天,就要拿出來用了。
有些灰,確實掃不乾淨。你越掃,它越從看不見的地方,往外冒。
快到晌午,福利院門口,停了一輛沒掛牌的車。
林晚秋站在院門外。一身便裝,可那身像刀一樣、被人一眼就認出是「公家人」的冷硬氣,是便裝蓋不住的。
她沒進院,只在門口,等他。
陳零把掃帚靠回牆角——左邊那面牆,走了出去。
林晚秋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落在院裡那個還在慢慢掃地的老人身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這個女人,隱約知道陳零和這老人之間有點什麼,可她從不問自己不該問的。
「有訊息。」她說。
「說。」
「公安部,有位副部長,昨天夜裡,被中紀委留置了。」林晚秋壓低聲音,「分管的那一攤,你知道有多重。」
陳零沒吭聲。
「東方棋手死了。」林晚秋看著他,「可他在公安系統裡埋的那顆釘子,露頭了。這位副部長,就是當年東方棋手的——後手。」
東方棋手未了事。
棋手是死了。那個叫吉產峰一的男人,在被押解的車上,咬碎了藏在牙裡的東西,走了。可他這盤棋,沒下完。棋盤上,他落下的子,還散在各處,一顆一顆,還活著。
「留置一個副部長,」陳零慢慢開口,「不是中紀委一家,動得了的。」
「什麼意思?」
「一個副部長級的釘子,能在那個位置上,埋這麼多年不出事,說明東方棋手這張網,扎得比咱們想的,深。」陳零說,「而這回,能把這麼個人,從那個位置上摘下來、留置起來,說明上頭,好幾家,己經聯手了。」
「這不是好事嗎?」林晚秋說,「幾家聯手,說明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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