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的人，還趴著。
遠處，早點攤的油鍋響了，環衛工的掃帚聲，沙沙沙，從街那頭過來。這座城，正一寸一寸醒過來，渾然不知道剛剛這條街上，有過三十秒的殺。
而那三十秒，早己經被送去了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落進某一雙看不見的手裡。只是此刻，街上的兩個人，誰也不知道。
安娜終於動了。
她把風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明明清晨並不冷，可她像是，忽然怕冷了。
她後退一步，站定，看著陳零。
「陳先生，」她說，「你知道嗎，我做這一行，做了很多年。久到……我有時候，會想不起來，自己原來，叫什麼。」
陳零沒接話。
「安娜·杜蘭。」她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唸一個別人的名字，「紅十字會的學者，東南亞來的。會說六國話，會看傷口，會在野戰醫院裡，救一個俄國姑娘的命。」她笑了一下，「這個人，挺好的。可惜，她不是我。」
「她是別人，給我縫的一件衣裳。」安娜說，「一針一線，縫得嚴嚴實實。穿的時候，是別人替我穿上的；穿了這麼些年，我自己，都快忘了這衣裳底下，那個人，原來是什麼樣子。」
陳零靜靜地聽著。
他聽得出來，這個女人，說的是真話。這半年，她對他說過太多假話，可這一段，是真的。假話說多了的人，偶爾說一句真的，那真話裡的涼，是裝不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何嘗不是。「後勤部清潔工，陳零，月薪西千二，編外。」這也是一件衣裳，他穿了十年。穿得久了，有時候，他也分不清，衣裳底下那個人，到底是誰。
兩個穿著別人衣裳的人，在這個清晨，隔著滿地放倒的人，對望著。
「所以，」安娜——不，此刻站在這裡的，己經不太像那個叫「安娜·杜蘭」的學者了——她頓了很久，久到陳零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了。
「陳先生，」她終於開口，「下次會面。」
又是一頓。
「我叫，」她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很深、很沉、積了很多年灰的地方，把兩個字，一個一個，搗了出來，「沈墨。」
沈——墨。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很輕，輕得幾乎被清晨的風吹散；可又很重，重得像她把壓了半輩子的一層皮，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一寸一寸，揭了下來。
陳零看著她。
他沒有問，為什麼要告訴我。他也沒有問，沈墨是誰。
他只是，把這兩個字，記住了。
就像當年，老門衛教他掃地，教他「掃地要往一個方向推」，他一個字一個字記住一樣；就像堂屋那張黑白照片底下，「先考陳公震山」那幾個字，他一筆一劃記住一樣——他把「沈墨」這兩個字，也這麼，記進了心裡。
記的時候，他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沈墨」這兩個字，往後，不會是一個孤零零的名字。它會像一根線頭，往下扯，扯出父親那塊軍表，扯出那份沒燒完的名單，扯出一些他現在還看不見、卻早己埋在很多年前的東西。
他甚至有一種沒來由的錯覺：這個女人的來處，和他的來處，也許在很多年前、某一個他還沒出生的年頭裡，早就，纏在過一起。
可他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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