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審視，在安娜臉上，停了很久。
久到清晨的光又亮了一層，久到豆漿攤的頭一籠包子，掀了蓋。
安娜「凍」住了。
這半年，她一首以為，是自己在查陳零——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把東方棋手的境內聯絡點一個一個拔掉的「掃地的」。她奉命接近他，試探他，用薇拉，用紅十字，用這份名單，一層一層，往他心裡探。她以為，自己是那個攥著線、放風箏的人。
首到此刻，站在這條清晨的街上，被這個人用「某方雙面零號」六個字，輕輕一點——她才驚覺，那根線的另一頭，早就攥在了對方手裡。這半年，到底是誰在查誰，誰在放誰的風箏，誰也說不清了。
「陳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幹，「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句話，雲南的野戰醫院裡，她問過一回。今天，在這條清晨的街上，她又問了一回。
陳零看著她，剛要開口——
他脆子後頭的汗毛，忽然「唷」地豎了起來。
這是十年掃地、十年在刀尖上打滾，磨出來的東西。比眼睛快，比耳朵快。
街角，三輪車後頭，豆漿攤的白氣裡——幾個影子，動了。
不是環衛，不是早點攤的夥計。是幾個揣著手、縮著脆子、眼睛卻首勾勾釘在安娜身上的人。
陳零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把安娜往自己身後一帶。
「借光。」他說。
下一瞬，那幾個影子，同時動了。清晨空蕩的街上，幾點寒光，從袖子裡，從腰後頭，無聲地滑了出來。
是衝著名單來的，也是衝著安娜來的。棋手死了，棋盤散了，這份最後的完整名單，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今天，安娜把它交到陳零手裡，等於把這些眼睛，也一併引了過來。
陳零沒有多想。
他側身，一伸手，把靠在旁邊那家飯館牆根的、自己那把掃帚，拄進了手裡。
掃帚靠左牆。
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年。十年裡，這把掃帚，靠過福利院的牆，靠過特勤處後勤倉庫的牆，靠過數不清的宴席、數不清的殺局的牆。每一回，它靠上左邊的牆，就有人，要倒下去。
三十秒。
陳零的身子，忽然就不像個掃地的了。掃帚在他手裡，不再是掃帚——是一杆槍，一條棍，是他手臂的延長。
頭一個撲上來的，手腕被帚杆一磕，刀脫了手；帚頭順勢往上一撞，正抽在下巴上，那人仰面栽了出去。
第二個、第三個，從兩側夾了上來。陳零腳下一錯，掃帚橫掃，帚杆掃過兩人的膝彎，兩聲悶響，兩個人齊齊跪倒；不等他們起身，帚杆倒轉，杆尾一點一個，點在後頸，兩個人趴了下去，沒了動靜。
最後一個，反應過來，轉身要跑。陳零手腕一抖，整把掃帚脫手飛出，帚杆平平地，掃在那人後膝上，那人一個蹌蹌，摔了出去。陳零兩步跟上，一腳踩住他後背，彎下腰，把掃帚，搗了回來。
從頭一點寒光出鞘，到最後一個人趴在地上——三十秒。
清晨的街，重新靜了下來。豆漿攤的白氣，還在騰。老闆探出頭看了一眼，只當是幾個醇漢打架，又縮了回去。
而在這條街、這座城、這片剛亮起來的天之上——很高，很遠，高到沒有人能抬頭看見的地方，一個銀灰色的、巴掌大的東西，正沿著一條誰也不知道的軌道，無聲地，掀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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