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麵涼，湯更涼。這大清早的，別人喝口熱粥暖身子，他偏要吃這一口冰的。涼氣順著喉嚨下去，把一夜的乏和空，壓下去一點。
安娜看著他吃。
「陳先生，」過了一會兒，她開了口，換了個話頭，聲音也軟了些，「我聽說，你常去城北。」
陳零挑面的手，沒停。
「城北那家福利院。」她說，「你三天兩頭往那兒跑。給孩子們送點舊衣裳，陪那個看大門的老人，掃掃院子。一去，就是大半天。」
陳零把那一筷子面，送進嘴裡，慢慢嚼。
「學者，」他嚥下去，「我打小在那院裡長大。十歲進去，一首到當兵。那是我的家。回家看看，犯法？」
「不犯法。」安娜說，「我只是好奇——一個在特勤處掃地的人，把一個耳背的、只會掃地的老門衛，當成家裡人一樣，護著。」
她說到「老門衛」三個字，眼睛，輕輕往陳零臉上一掃。
又來了。
陳零心裡清楚：昨晚在巷口，她扔出「老門衛」，是詐他；今早在這冷麵館，她又把這三個字，輕輕放在「福利院看大門的老人」上頭，還是詐他。她在一點一點，把那個連照片都沒有的代號，往一個具體的、活著的老人身上，套。
她在等他露破綻。等他一個眼神的躲閃，一次筷子的停頓，一句多餘的辯解。
陳零的筷子，穩穩地，又挑起一筷子面。
「學者，」他說，「全國看大門的老人，有多少個？我們院這個，姓什麼、叫什麼，我進去二十多年，都沒聽他親口說過。他耳朵背，嘴也笨，一天到晚就知道掃地。你們查了十七年的那個大人物，會是他？」他笑了一下，「你要真這麼想，那你們那機構，也就那麼回事。」
安娜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拿起筷子，低頭，挑起她那碗冰坨子似的冷麵，吃了一口。
「陳先生，」她慢慢地說，「我不著急。這碗麵，涼了，也還能吃。有些話，今天說不動你，明天再說。我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等。」
她抬起眼。
「我在這座城裡，還能待一陣子。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就來這家冷麵館。天不亮，我都在。」
陳零沒有接話。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把那碗冷麵，連湯，都吃得乾乾淨淨。
窗外，天，一點一點亮了。灰藍灰藍的城，慢慢顯出輪廓。街上，有了掃地的聲音——沙，沙，沙——是別的清潔工，開始掃這座城的頭一遍灰。
陳零放下筷子，從兜裡掏出幾塊錢，壓在碗底。
他拎起靠在牆邊的掃帚，站起身。
「學者，」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這面錢，我付我自己那碗。你那碗，你自己付。我跟你，不是一桌的。」
說完，他撩開棉門簾，走進那片剛亮起來的、灰濛濛的天裡。
身後，安娜端著那碗冷麵，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
隔著門簾，隔著灶上的熱氣，陳零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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