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下午，來得比平常慢。
陳零把那間雜物間，又擦了一遍。不是髒，是他需要手裡，有點活兒。人一旦手裡沒了活兒，心就空；心一空，那些壓在皮底下的東西，就要往上翻。他不能讓它們翻上來。別的日子可以，今天不能。
高跟鞋的聲音，比昨天來得更準時。一下，一下，還是那個不快不慢的調子，像一隻鍾，掐著點，來敲他。
門推開，還是她一個人。黃鳳靖進來，反手，把門閂，輕輕釦上了。
那一聲輕響，陳零聽在耳朵裡，像有人在他心口，落了一顆子彈。
關門，落閂——今天的話，比昨天要深。深到，不能有第三隻耳朵。
「陳零，」她開門見山，「昨天我留你一晚，想必你也想了一晚。今天，我把話，挑明瞭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進那條金線裡。光，落在她半張臉上。
「你不是陳零。」她說。
陳零擦地的手，沒停。
「你戶口本上叫陳零，福利院的檔案上叫陳零，工牌上，也叫陳零。可你，不是。」她一字一句，像在唸一份卷宗，「你是陳世德的兒子。」
陳世德。
這三個字，在這間屋子裡落下來，比昨天那一勾，更沉。
陳世德——1995年，雲南，某座跨境哨所，因公犧牲。骨灰盒抬回來的時候，據說，只有半盒。那年，那個孩子才一歲多，什麼都不記得。他記事起，父親就是牆上一張黑白照片，是清明的一炷香，是福利院登記表上「父母雙亡」那西個字裡，佔的那一半。
「你父親，」黃鳳靖的聲音，像一層一層往下剝，「是這個地方，1979年那一批，親手挑出來的人。跟你，一模一樣。」
陳零的抹布，在地磚的同一道縫裡，來回推了兩下。就兩下。第三下，他把它挪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兩下，是他這十年，裝得最險的一次。
她連這個都知道。1979，那一批。這些字眼，是他埋在心口最深的地方、連做夢都不敢念出聲的東西。她卻像翻一本讀舊了的書，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黃鳳靖忽然問。
陳零沒答。
「我母親，」她說，「本姓陳。後來改了名，叫鄭雪。可她的根，在陳家。」她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論起來，她是你父親的……姐姐。」
陳世峰。
陳零在心裡，唸了這個名字。昨天夜裡，他才在黃鳳靖母親那一欄，見過「鄭雪」兩個字；他也早查到，鄭雪，就是那位失蹤多年的親姑——陳世峰，年輕時用過的名字。
「所以，」黃鳳靖看著他，一字一頓，「論輩分，我該叫你一聲表弟。論血——」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咱們，是一家人。」
她笑了笑。那笑意裡，有一樣陳零看不透的東西，涼的。
「陳零，我們身上，淌著同一支血。你認，也罷；不認，也罷。血這個東西，改不了。」
她話鋒一轉，聲音低了下去。
「你以為，你父親，是怎麼『犧牲』的？」她輕輕地問，「一個被這地方挑出來的人，會那麼容易，死在一座小小的跨境哨所裡？陳零，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可有些事，」她盯著他，「你早晚，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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