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做了一件,黃鳳靖沒有想到的事。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十年掃地,他把自己,掃成了一粒灰。姓名,可以不要;身世,可以不認;委屈,可以嚥下;命,可以隨時,擱在掃帚上。他什麼都能不認,什麼都能捨——這是他這十年,練就的、最硬的一層皮。
可「父親還活著」這五個字,是他這層皮底下,唯一,掃不平的那一處。
他閉上眼,不是認輸。他是在,把那條正在決堤的河,一寸,一寸,重新壓回堤壩裡去;把那個想要衝出來、喊一聲「爸」的孩子,一點,一點,重新按回皮底下去。
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她要的,就是他露。他露一分,父親脖子上的那根繩,就緊一分。
他閉著眼,站了三秒。
三秒後,他睜開眼。眼裡,又是那口枯井,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領導,」他說,「我爸,1995年就沒了。骨灰,在福利院的櫃子裡。您說的那個人,我不認識。」
還是那個意思。還是「認錯人了」。
可這一回,黃鳳靖,笑了。
因為她聽出來了——他這句話的尾音,比前兩天,啞了那麼一絲。就那麼一絲。
一個滴水不漏了十年的人,露了一絲。
她知道,她贏了這一手。她找到了這個男人,渾身上下,唯一的那道縫。
「陳零,」她輕輕地說,「你不用現在,回答我。」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她拉開門閂,回過頭。逆著那扇小窗的光,她的半張臉,亮著,另半張,藏在暗裡。
「考慮清楚,表弟。」她說,「什麼,對你最要緊,你自己,最清楚。」
門開,門合。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第三次,下了樓。那輛很安靜的車,最後一次,很安靜地,開走了。
雜物間裡,重新,只剩他一個人。
陳零站著,沒有動。良久,他抬起左手,隔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按住了小臂內側——那塊貼身戴了很多年的、父親的舊軍表。
表,在他掌心底下,好像,輕輕地,震了一下。
三短,一長。
他閉了閉眼。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得查兩樣東西:一樣,是父親,究竟是死,是活;另一樣,是黃鳳靖這盤棋——她有幾分是真,幾分是詐;那隻在她背後、把她的名字一次次按回去的、更高的手,又究竟,是誰。
掃帚,還靠在左邊的牆上。
他走過去,把它,又扶正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