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一夜沒睡。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把那枚膠片放進了從林晚秋那兒借來的一臺便攜讀取器裡。裝置很舊,是特勤處淘汰下來的老型號,讀一枚境外規格的加密膠片,像用一把鈍刀去割一塊凍硬的肉。
螢幕閃了三次,才勉強跳出一段影像。
畫面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又像隔著二十年的光陰。可就是在那片雪花般的噪點裡,陳零看見了——
一個老人。
七十歲上下,坐在一扇很大的窗戶前。窗外是海,香港的海,灰藍色的,翻著白沫。老人背對著鏡頭,肩膀塌下去,像一座被歲月壓了太久的山。他的左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手腕上——
什麼都沒有。
陳零盯著那隻空蕩蕩的手腕,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溼棉花。
那塊表,本該在那兒。那塊54式的舊軍表,本該戴在父親的左手腕上。可現在,表在陳零手裡,父親的手腕上,空著。就像這二十年裡,父子倆各自守著半樣東西,誰也沒能湊齊一個完整的「家」。
「他不記得你了。」
身後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
陳零沒有回頭。他知道她又來了,還是那麼安靜,安靜得像影子長在了牆上。
「你說你叫安娜·杜蘭。」陳零盯著螢幕,「可你昨天動我那把掃帚的手法,是特勤處內部才有的。紅十字會的學者,不會知道『靠左』是什麼意思。」
女人走到他身邊,看著螢幕上那個背影,眼神里有一種極複雜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更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痛。
「他現在,」她沒有接陳零的話,而是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什麼,「被兩個人同時控著。」
陳零的手,停在讀取器的按鈕上。
「一個,是黃鳳靖。」女人說,「她管著明面上的那條線——醫院的登記、護工的班表、每個月打進那家幽中心的錢。她以為,只要攥著陳世德,就能攥住你。」
「那另一個呢。」陳零的聲音,啞了。
女人沉默了。
螢幕上的老人,忽然極緩慢地,轉過了一點頭。鏡頭沒能拍全他的臉,只捕捉到半邊——一道從眉骨往左延伸的舊疤。
陳零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那道疤。往左。
是他爸。
「另一個人,」女人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們叫他……老門衛。」
「轟」的一聲,陳零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老門衛。
那個在福利院掃了一輩子地的、耳背的、只會把掃帚靠在左邊牆上的老人。那個在他問「我爸是不是還活著」時,只是低頭掃地、一言不發的老人。那個遞給他一枚藏在梨子裡的加密膠片、說「零兒,別追了」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