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看著他把剩下的紗布重新收進帆布包,忽然開口:「進了京,別急著去找你表姐的麻煩。黃鳳靖這個人,收網收了二十年,不出手則己,一齣手,絕不會衝你正面來。」她盯著陳零,一字一頓,「她會衝你身邊,最軟的那一處,下手。」
陳零的心,猛地一沉。
最軟的那一處——是福利院那群孩子?是蘇曼?還是那個剛被他藏進滇南深山的、連他都認不得的痴呆父親?
沈墨沒有再解釋。她最後看了陳零一眼。
然後,她說了那句,陳零往後很多年,都會在午夜夢迴時,一遍一遍想起的話。
「陳,」她說,「你肩上,太重了。」
「記得——肩靠牆。」
陳零一怔。
肩靠牆。
不是「掃帚靠牆」,是「肩靠牆」。她把他這一身的本事、這一身的謎、這一副挑著全家血債的擔子,全看在了眼裡。她知道他扛著什麼——扛著一個痴呆的父親,一個不肯認的祖父,一個生死不明的母親,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她知道這副擔子,早晚有一天,會把他這副肩膀,生生壓垮。
所以她不說「保重」,不說「小心」。她說的是——累了,就找一堵牆,把肩靠上去,歇一歇。
就像他念了一輩子、爺爺教了他一輩子的那句「掃帚靠牆,三十秒」。掃完了地,再快的掃帚,也得靠回牆根,歇那麼三十秒。
人,也一樣。
陳零望著她,喉嚨裡那團燒了一路的東西,又燙,又酸。他張了張嘴,想道個謝,想問她那半句話的後半截,想問她「你自己的肩,又靠哪堵牆」——
可最終,他只是極緩慢、極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這一個點頭。
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個點頭裡了。
沈墨的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是這一路兩千公里,她臉上第一個真正的笑。不冷,不硬,不帶半分裝出來的漆。就那麼,淡淡地,彎了一下。
像一塊焐了很多年的堅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然後,她轉過身,順著江堤,朝晨霧最濃的那一頭,一步,一步,走了。
她走得很慢。那條吊著的左臂,隨著步子,極輕微地,晃。她始終沒有回頭。
陳零站在江邊,望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被晨霧吞進去——先是腿,再是背,最後,是那條吊在胸前的、替他爸流過血的左臂。
霧,合上了。
江面上,那聲悶悶的輪渡汽笛,又拉響了一回。
陳零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江上的霧,被日頭燒散;久到那條渾黃的江,亮成了一條晃眼的、流動的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那裡,是父親拍過的地方,是爺爺拍過的地方。如今,又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輕輕擱上了一句話。
「肩靠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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