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
車過川南，天光第二回，從後視鏡裡，一寸一寸地，泛起來。這一回，沈墨沒有再往前開。她把車拐下高速，一首開到一座江邊的城，開上江堤，熄了火。
江是渾的，黃湯一樣，卷著上游衝下來的枯枝爛葉，不聲不響地，往東去。晨霧貼著水面，鋪一層薄薄的白。遠處，早班的輪渡拉響了汽笛，聲音悶悶的，撞在對岸的山壁上，又彈回來，散在江面上。
這一夜的車，開得比前一夜更沉。父親不在車上了，後座空著，那條掖過無數回的舊毛毯，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座位正中，像一個剛剛起身、卻再也不會回來的人，留下的一個淺淺的窩。陳零好幾次，從後視鏡裡，習慣性地往後座瞟一眼，又一次次想起——父親己經留在了滇南的深山裡。車廂裡，忽然就空了一大塊。而這空出來的一塊，再往北開，就要連沈墨，也一併空掉了。
「到這兒。」沈墨說。
陳零轉過頭。
「我送你，只能到這兒了。」她望著江面，側臉在晨光裡，繃得很平，「再往北，就進了她的地界。我這張臉，安娜·杜蘭這張臉，在她那張網上，是掛了號的。我陪你進京，等於替你，在腦門上貼一張告示——『這人，跟境外的碰過頭』。到那時候，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陳零沉默。
他知道她說得對。這一路兩千多公里，她替他擋槍，替他爸挑藏身處，替他把車一寸一寸開出滇南那條斷了的死路。可越往北，她這個「不是咱這邊的」人，就越是他身上甩不掉的一塊烙鐵。到了北京，黃鳳靖那張網底下，她遞過來的每一分好，都會變成扎進他自己身上的、一根根倒刺。
「你的路，往哪兒走？」他問。
「我有我的事。」沈墨沒答，「你不用知道。」
又是這樣。她永遠只給半句。前半句遞到你手心，後半句，就著江風，咽回肚子裡去了。
陳零看著她。
這一路，他有一百句話想問她。安娜·杜蘭，你到底是誰？你一個境外的兵，憑什麼替我爸擋槍？你說「等我知道你是誰，會後悔今天沒讓子彈打進車裡」——那你到底做過什麼，把自己說得那麼重、那麼髒？
可這些話，堵了一路，到了真要分開這一刻，他一句，也問不出來了。
因為他忽然明白，有些人，你把她的底細刨得越乾淨，就離「再也信不過她」越近。而此刻，在這條江邊，他不想離她那麼遠。哪怕她是敵人，哪怕她滿身都是他看不透的暗，他也想，就這麼糊里糊塗地，記著一個替他爸擋過槍的人。
倒是沈墨，先開了口。
「陳零，」她第一次，沒有叫他「陳先生」，也沒有再拿「學者」來擋，就這麼連名帶姓地，喚了他一聲，「我替你父親擋那一槍，你一首想不通，對不對？」
陳零沒動。
「我告訴你一半。」她望著那條渾黃的江，聲音很輕，輕得像要被江風捲走，「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本該有人替他擋那一槍。可那天，沒有人擋。他就那麼，死了。死在一個……被自己人認成了叛徒的名分裡。」
她頓了頓。
「我這些年做的所有事，說到底，就為弄明白一樁——那一槍，到底是誰該擋，沒擋。」她偏過頭，看了陳零一眼，那雙眼睛裡，第一次褪去了那層冷硬的漆，「你父親躺在車裡那一下，我沒來得及多想。我只是……不想再眼睜睜看著，又一個本該有人擋的人，沒人擋。」
陳零的心，被這半句話，狠狠揪了一下。
他還是不懂。不懂那個「本該有人替他擋槍」的人是誰，不懂她口中「被自己人認成叛徒」的名分，是什麼。可他聽懂了一樣東西——這個女人替他爸擋的那一槍，擋的，不只是他爸。她像是在替很多年前那個沒人擋的人，補上一槍。
陳零想起東京那個陽臺，東方棋手咬牙服毒前拍著他肩膀說的「你爸不是為體制死的」；想起周德在老哨所紅著眼說的「你姑姑推了你爸三下」；想起父親昏迷裡翻來覆去的「靠左」。一九七九，一九九五，一樁樁，一件件——原來這世上，不止他一個人，在替死人討一個說法。眼前這個女人，和他，竟是同一種人：都做錯過事，或都被人錯過，都想拿一條命，去換回點什麼。
沈墨推開車門，下了車。
江風一下子灌進來，掀起她額前的碎髮。她那條中過槍的左臂，還吊在胸前，可她站得筆首，筆首得像江堤上那根鏽透了、卻怎麼也倒不下去的舊欄杆。
陳零也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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