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北的霧,是從地縫裡長出來的。
車過了老哨所那道山坳,天才矇矇亮,霧就順著盤山道,一層一層,往車窗上爬。爬上玻璃,凝成一顆一顆的水珠,又被風推著,齊齊往左邊,斜斜地淌。陳零盯著那些往左淌的水珠,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父親此刻,就躺在這片霧的最深處。
那間老屋,藏在老哨所背後的山坳裡。是當年周德他們守邊時,專給受傷的弟兄養傷的地方。西面環山,只有一條被野草沒到膝蓋的小徑能進去。周德拍著胸脯,眼眶通紅,聲音發抖:「除了我,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活人,曉得這兒。」
陳零信他。
可信歸信,車每往北挪一里,他心口那根線,就被人往回扯一寸。他活了三十二年,頭一回,把一個大活人,藏進了連地圖都不認得的深山裡。藏得越深,越安全;可藏得越深,也越像——一場趁人還沒嚥氣,就先替他挖好了的埋。
天沒亮,他抱著父親,進那間老屋的時候,父親醒了一小會兒。
老人沒認出這是哪兒。渾濁的眼睛,在牆上那排褪了色的老照片上,一張,一張,茫然地淌過去。淌到那張十九歲、咧著嘴大笑的青年臉上時,忽然,頓住了。他抬起枯瘦的手,對著照片裡那個他自己都認不出的年輕人,極緩慢地,抬了抬——像打了個招呼,又像,在同一個埋進土裡幾十年的故人,作別。
然後,他把那隻手,轉過來,落在陳零的左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還是那兩個字。
「靠左。」
陳零把這兩個字,連同父親掌心那點殘存的溫度,一起,疊好,塞進胸口最左邊那一格。他沒敢多待。多待一息,他怕自己,就再狠不下那顆心,轉過身,走出那道被野草封死的門。
車開出去約莫兩個鐘頭,陳零貼身的手機,悶悶地,震了一下。
一條沒頭沒尾的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雲南本地號碼:
「梨樹己栽,根,扎住了。」
陳零盯著這七個字,看了三秒,指腹一按,刪了。
是周德。這是昨夜說好的暗號。「梨樹」,是父親;「己栽」,是安頓妥了;「根扎住了」——是那間老屋的外圍,那個守了一輩子邊的老兵,己經用他自己的法子,一圈一圈,都佈置停當了。哪條小徑底下埋了響鈴,哪片草坡後頭支了暗哨,只有周德,心裡有本賬。
一株從香港那張網裡,連根拔出來的老梨樹,終於,栽進了滇南的深山。
陳零懸了一路的那口氣,總算,鬆了半寸。他望著窗外倒退的青山,極輕地,衝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
「爸,栽住了。您……就好好長著。」
副駕上,沈墨忽然開口。
「你父親,很多年沒回這片山了吧。」她的聲音很輕,眼睛盯著前方被霧吞掉一半的路,「可你看他躺進那張木板床的樣子——比在香港那間白病房裡,安穩。」
陳零沒接。
他知道她說得對。可他偏不想接。因為每接她一句,他就得往深處再想一層——這個替他爸擋過槍、又替他爸挑了藏身處的女人,一樁一樁,到底圖的是什麼。
車裡,重新靜了下來。
沈墨的左臂,用一條布帶,吊在胸前。每過一個向左的急彎,那條中過槍的胳膊,就得跟著晃一下,她的眉心,便幾不可察地,蹙一下。可她一聲不吭,右手穩穩壓著方向盤,把每一個彎,都打得又輕又緩——緩得像是怕顛著後座上,那個早己不在車裡的人。
陳零看著她打方向盤的那隻手。
那隻手,前天還攥著槍,在斷了的山道上,替他擋住右邊那半邊的死;昨夜,又在護林站的火堆邊,忍著穿臂的傷,一聲不吭,替父親掖被角。今天,它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先替他把父親送進大山,再替他,一寸一寸,往北,開回那座要命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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