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特勤處掃了十年地》第322章 陳世德藏雲南(2)

作者:深夜春江霧·1個月前

「學者,」沈墨的嘴角,極輕地,往上扯了一下,那段哼唱也停了,「開個車,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又是「學者」。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像一層她自己都懶得再抹嚴實的、眼看就要剝落的漆。陳零很想問她一句:安娜·杜蘭,你到底還要裝到幾時?可話滾到舌尖,又被他嚥了回去。

因為他想起了父親那句「不是咱這邊的」,也想起了她昨天那句——「等你知道我是誰,你會後悔,今天沒讓那顆子彈,打進車裡。」

一個替他擋槍的敵人。一個救了他爸、卻把自己說成是他噩夢的女人。

這團亂麻,他一時半會兒理不清。他索性,先不理了。他扭過頭,望向窗外,看那片滇北的濃霧,被爬上山脊的第一縷日頭,一寸一寸,燒出一個亮堂堂的洞。

那天傍晚,兩人在半山一處廢棄的加水站,歇了腳。

沈墨去後頭洗傷口。陳零一個人,倚在車邊,從帆布包最裡層,摸出了那件疊得西西方方的、灰布棉襖。

這件棉襖,他這一路,寸步不離地,帶在身上。它太舊了,舊得袖口起了毛,內襯摞了好幾層補丁,是福利院老院長臨終前,硬塞進他懷裡的。就是這件被人嘲笑了半輩子的破棉襖,內襯裡藏著八個孩子的合影,藏著那半句「左袖是震山補的、右袖是你娘補的」,藏著他活到今天,也沒能拼齊的、整整一副身世。

他就著最後那點天光,把棉襖翻過來,一寸一寸地,細看那兩隻袖子。

左袖上的補丁,針腳粗,走線也糙,一看就是男人的手——是爺爺,是那個蹲在福利院門口、教了他一輩子「靠左」的老門衛,陳震山,補的。

右袖上的補丁,針腳細,密,收口那兒,還藏著一個極小極小、不細看根本瞧不見的線結——是女人的手。是「你娘」,補的。

是那個寫在「給陳左」信封上、本該埋進一九九五年雲南焦土裡、卻又不知怎麼,還活在這世上某個角落的女人,一針,一針,補的。

陳零的指腹,在那個女人手打的、小小的線結上,停了很久,很久。

他這輩子,沒見過娘。福利院的檔案,母親那一欄,是一片空白。他一首以為,娘跟爸一樣,早就一起,燒進了一九九五年那片焦土裡。可眼下,這隻右袖上密密匝匝的針腳,卻在無聲地,告訴他另一樁事——

在爸「犧牲」之後,這世上,還有一個女人,拿起過針線,替一個沒爹沒孃的孤兒,補過這隻右袖。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一件灰布棉襖,老門衛——不,是爺爺——把它披在他身上,蹲下來,替他系左邊第一顆盤扣,一邊系一邊說:「零兒,釦子,要從左邊扣起。」那時候他不懂。如今他懂了:爺爺是在教他,這一輩子,無論穿什麼、做什麼、走到哪兒,都得先認準左邊——認準那堵能靠、能擋子彈、能藏住命的牆。

「那是你母親的手藝。」

沈墨不知什麼時候,洗完了傷口,回來了,就站在他身後。

陳零猛地回頭。

沈墨望著那件棉襖,望著那隻被女人補過的右袖,那雙一路冷硬的眼睛裡,翻湧起一種極深、極複雜的東西。她張了張嘴,似乎有很多話,堵在了喉嚨口。

可最終,她只極輕地,吐出一句:

「收好。往後……你用得著它。」

說完,她轉過身,先一步,鑽進了車裡。

陳零站在原地,捧著那件棉襖,望著她的背影,半晌沒動。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肚子裡揣著的,比她漏出來的那半句半句,要多得多,深得多。她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封面、又抽走了大半頁的舊書,你只能從她偶爾漏出的、沒頭沒尾的一兩行殘句裡,去猜那整個被撕走的故事。

他把棉襖,重新疊得西西方方,貼身,收進帆布包最左邊那一格。

天,徹底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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